第九十章:解铃人(2/2)
须臾,镇定心神:那幻境并非寝殿,倒像是寻常厢房,窄小许多,假的。
且她定睛一看,天子明明还倚在她肩头,面色苍白却和煦。
五娘暗暗告诫自己勿生杂念,翌日感念天子恩德,值守之时端药奉膳、打理杂务,比往日愈发尽心细致。
正忙碌间,殿外内侍高声通传:“启禀陛下,大理寺卿崔昀求见。”
五娘闻声先是一怔,而心不受控跳快,连忙垂首敛神。
言正清余光将她神色尽收眼底,默然片刻,淡淡开口:“宣。”
而后吩咐五娘,“去将那边的茶盏取来。”
崔昀入殿,习惯性环视殿内,目光本已掠过奉茶的五娘,落向天子,却又骤然折返,重落在她的侧颜上。
他眸底次第掠过恍惚、惊疑,而后敛尽异色,神色如常跪拜行礼:“臣崔昀,参见陛下。”
天子准其平身。
崔昀起身,恭谨道:“陛下万千珍重龙体。”
言正清微微颔首,叮嘱其离京期间的京中留守要务。诸事交代完毕,崔昀依礼告退。
待当日差事告终,五娘交班出殿,循常路经御苑返回居所,身后忽传来一道男声:“岑大人留步。”
五娘驻足。
她当上差后,才晓得御前当差不仅有月例俸银,还有个从六品的官职,如今许多人都称呼她大人,起初局促,这会儿已没大惊小怪。
她回身望去,见是方才殿中她也暗自打量过的崔昀——数年未见,他褪去青涩,沉稳威仪,眉眼却一如往昔。
五娘立在原地,浅浅行礼,并未近身:“崔大人。”
崔昀闻言禁不住又打量她两眼,抬手朝前一指:“换一处叙话。”
五娘顺他所指眺去,乃是听雨轩,内设案几。她又左右张望,二人正伫路中央,来往内侍宫人,挡路不便。遂垂首往听雨轩走,却不入内,只立在门口,身后正好挡住楹联“卿卿我我”那几个字。
崔昀冲她一笑,悠悠道:“你此番也算得逢一番际遇。”
说完不再瞥她,负手眺望御苑,春末犹有荼蘼。少顷,他缓缓补了一句:“沈逆伏诛,往后你自会步步安稳。”
半晌,五娘垂眸瞥着地上自己的影子道:“也愿崔大人前程似锦,妻贤子茂。”
崔昀旋起唇角,纵使她心结未消,当年也无缘纳她。他原想斜睨她一眼,终作罢,只眺着前方道:“我尚无子嗣,大丈夫当先立世立业,不急一时,但往后自然是要麟儿承家,待年纪再大些,想宠个女儿,娇女绕膝。”
五娘默默听着,原本不打算再回话,忽听崔昀开口:“你也二十一了吧。”
五娘抬眸,没有吧?虽然她自己也不晓得生辰。
崔昀道:“你是己元三年十一月初八生,不知为何我一直记得很清楚。”
五娘默道这只是她入红杏阁的日子。
“你也记着我的吧?”崔昀反问。
五娘不想答,嘴却比脑快了一拍,抬眸脱口:“崔公子是己元二年三月十五。”
话音落便回神垂首:“陛下处尚有差事,我先行告退了。”
崔昀笑了笑,没有挽留。
五娘自此直至随天子去行宫,再未见过崔昀。
行宫内,天子携五娘及数名影卫转入黄花梨福禄寿屏风后。五娘惴惴不安,不知何意。只见皇帝轻转高几上的金猊香炉,她愈发紧张,不觉瞥向那些陌生的影卫。忽闻低沉轰隆声,五娘一惊,言正清抬手扶住她,她却浑然未觉。再看时,墙壁缓缓移开,显出一道隐门。
隐卫们率先步入暗道,言正清回看五娘,见她仍伫原地,柔声道:“随我来。”
五娘慢慢跟在他身后,厚重的隐门在身后闭合时,五娘又缩了下肩。
暗道幽深曲折,虽有隐卫举夜明珠照亮,却仍空气沉闷,弥漫着地下特有的土石腥气和阴冷潮湿,还有股经年积累的腐味。
五娘很有些害怕,禁不住问:“陛下,这是要去哪?”
“去皇庄。”言正清见状停下来,回退一步,伸手牵起她的手。五娘还真害怕,抓紧他的手。言正清唇角翘了翘,悄然改为十指紧扣,一路上听着衣袂擦过石壁,清浅呼吸交错,不知行了多久,前方出现一道石阶,推开头顶伪装的假山石门,五娘眼前现出婆娑翠竹,清幽庭院并一轮皎洁新月。
她脑中忽然冒出自己背着包袱,从对面墙上翻过来的画面。这是庄中后院,还有种菜养鸡的中院,十一娘她们住在前院。后来她在这服侍天子、研墨、扎花、欢好……她记着这里的一草一木,她全都想起来了!
言正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