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一章:诉衷肠(1/2)

第九十一章:诉衷肠

五娘按捺住胸间起伏,神色如常,仰头甚至微踮了脚,一心要将他此刻神色瞧清。

言正清不察,对她温柔一笑:“此庄不比宫中,屋舍稀疏。今夜你不必住远,在朕隔壁歇息便是。”

五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待看清那屋舍正是旧日耳房,顿时一股闷气涌上心头,又见言正清牵着自己的手始终未松,遂狠狠一抽。

力道甚猛,言正清又无防备,胳膊被连带着拽起,他本能去捉,却落了个空,先是微怔,继而心又开始急跳,却稳住神色,仅只唇边笑意稍顿,并未多言,亲手提着灯笼引她向前。

五娘时不时偷觑,见他眉目和煦,语气也温柔,进门时还生怕挤着她,特意侧身挪了一寸——这一世真是自始至终“爱民如子”“体贴入微”!

她面上不动声色,心底却一会儿冷笑一声,一会儿又气一口口在胸腔里翻蹿。

待到取水,她径直端来半盆沸水。言正清手尚停在铜盆上方,未触水面,便被滚烫热气灼到,却神色不改,仿若未察,自取凉水调至温适,柔声同五娘笑道:“你先用吧。”

五娘也不客气,掬水净手洁面,言正清偷偷瞥着,心弦绷紧,之后自行擦拭,再卸冠束。五娘主动上前帮忙,他顿了下,将玉梳交至她手中。五娘梳了三、四下,手腕骤然发力,木梳狠狠一扯。言正清头皮倏起锐痛,顺着颈间蔓延开来,他抿着唇温润如常,仿佛无事发生。

五娘亦“不觉”扯落发丝,更无请罪,只道:“陛下,不知怎的,入此屋后我便心神不宁,手上也不听使唤……”

她话尚未说完,言正清已愈发心神不宁。

“可否容我夜里歇息,换一间居所?”

言正清转头看着她,唇角浮起一抹温和浅笑:“那便不住此处。”

五娘同他对视,点了点头,竟真去别处安歇。言正清独留房中,起初心绪虽乱,尚能自持,待入眠后,昏黑如云聚散,全褪去时,自己着一身皎白便服坐于青布轿舱中,外头雨声滂沱,竟又重回那日!

他尚来不及阻止自己,那句冰冷决绝的话就已脱口:“不愿和离,那就赐死吧。”

话音落地,刀剑铿锵,言正清心急如焚掀帘,入目却是五娘人头落地,温热血水喷来,溅满他整张面庞。

言正清惊醒坐起,粗重喘气,双肩剧烈起伏。

此梦已不是第一回做,他隐隐觉着将取代幼年服毒的梦魇,纠缠余生。

是夜,言正清再未入眠。

翌日晨起,迟迟不见五娘前来,直至早膳摆好,依然不见她身影。言正清看向一旁侍立的菉竹,开口发问:“她去了何处?可曾用膳?”

“方才属下撞见岑娘子提着食盒,独自往院中去了。”

言正清本就悬着的心骤然揪紧,生出一份清晰笃定的预感,再无心动筷,起身步出屋舍,每前行一步,心便更悬一分,待绕过青竹丛,果见五娘坐在嶙峋假山间,独自用膳。

言正清一颗心彻底悬提,似百丈危楼,摇摇欲坠,又如两脚伫在悬崖边。

五娘闻声抬眼:“陛下,在此用早膳合规矩么?”

言正清强撑起一抹笑意,快步上前:“并无不妥,朕同你一道吃。”

五娘瞥了眼食盒,淡淡开口:“盘中皆是我吃剩的饭菜,陛下万金之躯,何必屈尊?”

言正清默然落座她身侧石上,执起筷箸,指尖却微不可察,却也不受控地一颤,夹的腌鹅脯差点捏不稳。

他暗滚了下喉头,自持后默默进食。

五娘紧抿双唇,亦一言不发,少顷,重重吸了口长气。她想移开视线,抽身离去,身子却似被钉在原处,眼睛也一眨不眨盯着言正清,直到他将她的剩饭剩菜尽数食完,最后一口咽下,她才腾地站起往回走。言正清放下碗筷,旋即跟随。

五娘不知不觉行至中院,才觉异样——连片菜畦荒芜,杂草肆意蔓延,芦花鸡不见踪迹,空置的草棚亦已歪斜倾颓。她再瞧前院院门紧锁,亦无半分人气。

她回身狠狠瞪了言正清一眼,这一世他根本不曾让十一娘等人入住!

他不敢!

他怕熟人多了,勾起她旧日记忆!

五娘转身疾行,擦过言正清身侧带起一阵冷风。他也跟着转身,牢牢紧随,快至门边时五娘突然跑了两步,抢先踏入后院后反手啪地把门关上,门板劲风凌厉,险些撞上言正清额头。

紧随其后的落锁声冰冷干脆,将他生生锁在荒芜的中院中。

言正清静静立在门前,神色莫辨,良久后眼尾微微泛红。

以他的身手,纵身越墙不过举手之劳,却未做出此举,反而一步步挪至那摇摇欲坠的草棚下立定,隐卫见状皆不敢现身打扰。

白日尚且安宁,入夜后却是风云骤变。狂风呼啸,大雨倾盆,细密雨线不断渗漏,噼啪声声。天地水雾茫茫,寒凉彻骨。

他便这般一动不动伫了一日一夜。

天光初透,锁芯轻转,言正清眸光微动。

五娘开门四顾,见他衣衫半湿,双唇微枯。四目相接,仅只几息,她就别开眼,冷脸转身往回走,言正清抬腿欲追,却因久立发麻,顿了一霎,而后强忍不适,紧随其后。

五娘头也不回,一路登上梅丘,老树枯枝萧瑟,这一世没人给他扎台阁绿萼。她在一树前蹲下,伸手扒开泥土,很快瞧见翠玉一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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