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(2/2)

“去去去!我去还不成么!”她忍无可忍,伸出手臂,掌捂在他脸上,手心按在他高挺得倔强的鼻梁上。

捂死他算了。

裴石拉下她细腻的手,深吸了一口气缓过来,夜游神似的咒语终于结束了。

黑夜安静下来,紧接着她的手被握着,与另一只更粗糙、宽大的手掌稳稳一拍,温热的暖意从掌心传递过来。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文照鸾对着黑幽幽的帐顶,翻了个白眼。

怎么摊上这么个油盐不进的主。

想着想着很无奈,她又无声地笑了起来,从他温暖的手心里把手抽出来,缩回自己的领地。

裴石均匀深长的呼吸就在另一只枕上。他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,一向都很守礼;她也按着约定,外头与他作个琴瑟和鸣的样子,除了溽夏最热的一些时候,从未分睡。

不过,这样的平静,会不会有朝一日被打破呢?

要同他去,离开京城……她从没离开过京城,外头地界,人物风俗想必样样不同。

此行过后,能不能借着出门的方便,到丰阳县去瞧一瞧真正的醒梅呢?她瞧过地方志,从商州到丰阳,去路并不遥远;若是赶得早,说不定更能追着惊鹤。算起来,他们已两年未见,那时他还比她矮一头,也不知又长高了没。

胡思乱想,突然就莫名想到了方才的话。

“早已识得我?”她声音轻而静,并不惊动寂夜,“满打满算不到一年,果真胡诌。”

裴石在枕上,也还没睡,本想说起六年前那一回,而后脑中忽然闪现晌午时,同魏昭在汤泉里说的话。

魏二郎是这样讲的:“妇人家心里的事与咱们不同。你要若要哄她开心,就不能事事一板一眼。你得往深里、好里、玄妙里说,要她不能全看透你;但又不能太远,太远了,她觉着你冰冷冷的,就又生了怯心——得刚刚好。”

这话当时觉得有理,过后再一琢磨,简直是天花乱坠,搅得人脑子里一团浆糊。

他试着用一用那法子,“……咱们前缘早定。”

不料他的夫人并不吃这一套:“没那种虚无缥缈的事。”

出师未捷,被一杆子打死,裴石就再挤不出几句玄机妙语了,索性直白了说:“我想你欢喜。”

文照鸾噗嗤一乐,侧身在枕上,耳根微微有些发热,并不答话。

良久,夜静更深,外头不知是否月更寒明,模模糊糊,余光里瞧见窗前映着淡金流光的溢彩,她这才想起,那一只金船还没被收进匣子。

趿拉着鞋,披衣下床,她亲自去将金船妥善收好,这才重又睡下,忽听床帐里开口说话:“这么喜欢?”

原来裴石还没睡。

她“嗯”了一声。

裴石隐约笑了,模模糊糊的。深夜里瞧见他的侧影,深沉而温柔。

不一会儿,他又开口:“那以后,咱们造一只真正的,坐着它走水路——近的、远的,地界随你挑。”

文照鸾躺在床上,听着胸腔里分明清楚的心跳,随口问:“走去哪?”

脑海中十分清明,平和到压根没想实在的一些问题,比如去多久、何时去,又比如她怎样从后宅去到五湖四海。

对方似乎被问住了,想了想,挑了个远的:“疏勒?”

“那是走陆路的。”

“……吐火罗?”

“也是陆路,没人坐船去的。”

可惜裴石只熟悉西北疆界,对有水域的地方一知半解,脑子里搜了一圈,只得求教夫人:“那去哪里?”

文照鸾心中有一片宁静的愉悦。她想起了前些时的梦。

“去丹丹、盘盘,三佛齐……去狮子国。”

裴石咂摸了一会,而后道:“真是奇怪的名字,在东海上?”

“在南海。”她道,“疆域都不大,但据说出产许多土仪,咱们这里都没有的。”

他想象不到那些没见过的水域与土地,但既然出自她口,也就觉得有意思,品了一回滋味,好奇起来:“狮子国,难道土仪是狮子?”

不期然的,那个令人回味的梦又出现在她眼前。更因有了身边熟悉的声音,文照鸾甚至回忆起了梦中他高大峻拔的身躯,幞头间落下的乌黑碎发,以及笑容里的潇洒与侠气。

——去狮子国,瞧瞧那里究竟有没有狮子。

“去瞧瞧……”她的话说出一半。

只是突然间,一股巨大的失望扑面而来,像一个高高的浪头,将她所有积聚的期望砸得粉碎。那浪争先恐后地涌进她嘴里,教人反刍出各种滋味:酸涩的,沮丧的,恐惧的。

自弃的。

情绪堆来时简直莫名其妙,可文照鸾再没了交谈的兴致,一个字也接不下去了。

裴石不解其意,仍在追问:“瞧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她往黑暗里缩了缩,“睡吧。”

说罢,也不等他回话,自己闭上了眼。

·

一夜转瞬即逝,莫名的坏情绪来得快、去得也快,到了翌日天光起时,她又成了那个温雅、从容、举止有常的文夫人。

她是满院子人的主心骨。

这一日下放的活计有些多,既然应了裴石去商州的请求,又逢着年底,百样事都需核对,少不得担子往几个婢女仆妇头上再压一压,连一向不担事的乳母季氏也不能得闲。

诸般杂事都吩咐定了,又准备了路上一切打点川资,待到两架马车、一辆辎重的牛车都套上了,才由裴石亲自去了一趟主院,简短地告知母亲行程一事。

刘氏一听便急了:“官司的事不是都了结了么!大理寺也放人了,你上峰又不追究,你好好地做你的金吾卫,何必地到乡里一趟?”

“官司远没了结,我如今仍是戴罪之身,只是怕您担心,瞒了不说而已。”裴石道,“这一回我必要亲自去的,此事不彻底平了,往后我朝中一旦遭人攻讦,麻烦何止眼下这些。”

刘氏从铺了厚厚的小羊毡软榻上起来,撇了脚边为她捶腿的婢女,急急地来劝他:“那事,你四祖公已与我说清了,我不是也同你讲了么?那是两下里争执的意外,族里头有一两个不好的,年后都要处置了的。说到底是家丑,你这样一去,便要闹得兴师动众了……”

裴石站定了,任他娘拉扯,只是一双眼定定地瞧着她,还如小时候的皂白分明,只是不再赌气似的倔强。刘氏焦惶地望去,却发现那里头多了些自己也看不懂的晦涩。

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、将要做什么,以及会承担何种后果——从偷出家门、贯甲别刀去投军时起,他就已经长成,离开了她。

刘氏惶恐之外,突然多出了一股百感交集的惆怅,仿佛一瞬间后知后觉地领会到:这个她向来并不最喜爱的儿子,在一条她从未见过也从来不懂的路上,早已走得远了,远到她极目眺望,也望不见他真切的身影。

她揪着他衣袍的手,不知何时已张皇地松开。

然而裴石握住了那两只褐黄老皱的手。

刘氏说不出话来,口里只是发出了“唉”、“唉”的声音。

“阿娘,您才不糊涂,您心里头都有数,对不对?”他温和而真切地道,“从前缺衣少食,您怕养不活我们兄妹;如今不比那时,田地也有了,衣食也有了。您还怕什么?一人只一张嘴、一副身,左右能吃用多少?咱们只要不往‘贪’字上走,一辈子就不愁了。族里头那些锦上添花,难道真的是阿娘要的?”

“我……”刘氏怔忪了半晌,颓然应道,“我不过求你们一个平安罢了。”

“就是了!”裴石神采飞扬。

既服了软,刘氏还要一句句叮嘱,埋怨他偏挑了年底出门,一来一回,年是过不成了,只是要早些回来;到底是亲戚,两下里不要闹得太不好看云云。

裴石都应了,满心眼里都是外头套着车马,该等久了。

刘氏还不放心,又匆匆忙忙包了些成衣吃食,还嫌仓促,唠叨不休,支使得长生一干人团团转,添这添那。裴石不愿惊动东西院亲人,免得那一套饯行的麻烦,好说歹说,才劝得刘氏不必亲送。

他走时,刘氏在廊下望着,忽然又叫住,呵着寒气到儿子跟前,切切叮嘱:“早早地回来,迟不过二月头上。你媳妇初七的生辰,头一年来家,怎么也要过的。”

“她在家时都不过的。”裴石笑道。

他娘咄了回去:“在家是在家。如今她是我家的人,就得按我家的规矩来!”

“您真硬气!”裴石乐着摆手,推她回去,“成成成,按您的来!”

说着终于是走了。刘氏招手至再瞧不着,只得叹了口气,慢慢地由婢女搀扶着回了屋去。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我勤勉起来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