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(1/2)
第46章
不知是天道为公的念头在天子脑袋里转了一圈, 还是金珠玉器的节礼送进了曹国公的心坎里,又或者是别的什么,转过三天, 裴石毫发无伤地走出了大理寺。
长生先赶回来报信,喜得刘氏和一干家人忙烧了火盆、点了爆竹, 要与裴石驱一驱晦气。左等右等不见,方才由个小厮打马前来, 伶俐俐地道, 裴校尉早已被太常寺魏少卿家的二公子请了去, 到他自家的温泉池里洗尘压惊。
刘氏一面命人打赏,一面颇有些埋怨:“才出了来, 也不回家歇歇,洗什么汤池呢?家里又不是不能洗……他媳妇没给备下么……”
絮叨叨的, 只是没人接话。众人如今大多服了文照鸾的管,又晓得刘氏也不是真心要怨怼她, 因此识相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权当被爆竹声压住了听不着。
刘氏嘴里念了两句, 到底受文照鸾的孝敬一日日地厚, 心里对她的喜欢渐增了三分,淡淡地埋怨也就过去了。当下仍旧支使着燃了爆竹, 噼噼啪啪的,好一阵喧哗热闹。
文照鸾也听得了信, 又问起那诉冤的妇人:“她如今可也离了大理寺?安顿好了么?”
玉真道:“都安顿好了, 正在咱们自家的客店, 饮食坐卧一应齐备,只是不许她私自离开,外人等闲也不许见。”
“你这几日观她如何?”她问。
“是个本份的妇人, 不糊涂。”
听了这话,文照鸾陷入短暂的沉思。
玉真并不多话,做着自己的事。她将青檀案上白玉梅瓶里开至极盛的白梅取下,换上清晨刚摘的新梅,一新一旧,两段梅香,弥漫了满室。
文照鸾的目光随着她,半晌忽然开口:
“我记得,宝云身边有个十分周到的婢女,她如今是做了滕妾呢,还是另嫁了?”
玉真想了想,“夫人说的是芝秀。早先她订了亲,若不是新近将亲事退了,眼下才是新嫁妇。她的确是个聪慧至极的人。”
“退亲?”文照鸾有些吃惊,许久不曾有柳家的消息,不想竟有这样的事,“芝秀极是八面玲珑,怎么闹了这一出?倒巧了,我正想问宝云借一借她,她若新嫁,我倒不好开口。”
有一时刻,玉真脸上的神情略过些微复杂。
“柳夫人打发芝秀到柳二娘子身边侍奉了。”她道,“她家中微传,柳家为二娘备了许多妆奁,要送她进宫。柳夫人见她身边几个婢女都不中用,担心她入了宫,没个人商量事,因此将芝秀给了她。”
文照鸾呆了一时。
这事她并未听到风声,也不知玉真从哪里打听来,但既这么说,想必不是捕风捉影。
柳妙云……她想不到,上次长公主府那样难堪的一别,再听见她的消息,竟是以这种方式。
她要入宫伴驾,可天子不仅年纪比她爹还大,且后宫佳丽如云,遑论新后掌奉中宫并不久,不可能有采选秀女的打算。
“据说,是长公主所荐。但细里我就不知道了。”玉真补道。
文照鸾脑海里划过一些画面,它们共同有着沉默和冰冷的色彩。有一些是云天之下深沉的殿廊檐角;一些是身著青黑、行色匆匆的奴婢;还有一些是被踩踏磨平的厚青砖,每一块都在无数宫人低头睁眼的视线里,被目光描摹得没有了一点棱角。
柳妙云是个鲜艳、年少的女郎,浑身长满了柔软的刺,尽全力支撑起那身刺时,也不大能伤人。
她缓缓呼出一口气,将那些沉重的片段压在心底,口气故作轻松,而后真的似乎轻松起来:“可惜了芝秀……这样说来,我是借不着她了。”
“您要借她做什么?”玉真问。
文照鸾并不隐瞒:“二郎能被放归,不是府寺不追究,而是做了个人情,教他自己处置。那妇人报的是人命的案子,凶犯也不知是不是裴氏族人,想来不止是斗勇的事,还得斗智。我怕他独自一人不好应付,总要与他一个极伶俐的帮手,此人又不能与裴氏有一丁点瓜葛……我本想你去的,可年底人多事忙,你若走了,她们恐支应不开,这才想到柳家的女婢。可惜了。”
她这么说完,却被玉真盯得浑身不自在,“你做什么直勾勾瞧我?”
玉真淡定地撇开眼,“无事,这梅花太香,香到我都闻不出香味来了——主君在外走动,识得的人多,您不如同他商计个主意出来。”
文照鸾深以为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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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此到了晚间,杂事都毕了,裴石也无虞地回来,二人一番闲话,她便将这事说与了他听。
四宿拘在大理寺,他倒仿佛无事人似的,拂一拂衣上,浑身一股子泡温泉久了的懒散气,与她说话时,收了锋芒棱角,尾音都捎着一段独独对她的柔软。
里外间的铜炉里,瑞炭旺旺地燃着,无烟气而烘烘地熏暖。裴石嫌热,敞了外袍歪在一张榻上,有一口没一口地啜一杯蜜茶,全卸了坊市间穿甲带刀时凛凛的煞气。他目光透过菱花镜,落在镜中人霞粉桃红的脸上,从脸上到鬟鬟乌云的鬓边,又往下,瞧见一点嫩柔柔的耳垂、一片玉莹莹的颈项。那目光便生了自己的主意,不受他控制地一寸寸再往下逡巡,他瞧见了那一截云锦小袄落下肩头耸起的弧度,又陡然向腰间收紧的曼妙。
她温婉又无情地端坐在菱花镜里,银泥霞纱的裥裙一捧,覆住了诸天神佛也不自禁的风流销魂。裴石手捏着茶盏在唇边,忘了动作,脸越来越红,喉结也跟着一动,惊了自己三魂六魄,强迫着拉回目光,盯在她的脸上。
文照鸾全副心神都在事上,对他的失态毫无知觉,转回身来,半倚妆镜,手肘撑在妆台边,问:
“你心中可有了人选了?”
裴石放下杯盏,不自觉正了正身子,“哦,人么……我有。我领了鱼符,可调二千兵卒。”
“我不是指兵卒,是你身边亲近的人……兵卒?”她一惊,“调兵做什么?这一趟难道还要动刀兵么?”
这么远远地隔着说话很不称意,于是他拎了一张绣墩,坐到她跟前。
绣墩略低,他得以与她相平对坐,膝头微微挨着膝头,比平时又稍稍亲近了一些。
文照鸾有些不惯,正想要往后撤一步,却听他道:
“族里与陈氏宗族在商州一直有些龃龉,大抵我清楚几分。一来陈氏经营着那里一处玉矿,手眼通天,行事有些跋扈;二来我那些个族亲眼红玉矿出产,想要分一杯羹。两下里长久地不对付,若是闹将起来,还得拿那二千兵唬一唬人。”
他想是以为自己对玉矿的事不知情,才细细地解释了一通。文照鸾点头,觉得这样缜密不错,“可兵卒毕竟不是心腹。长生的父母老家都在商州,不敢一心向你,且做事直了些;家中实在挑不出合适的人,万不得已时,我还是教玉真同你一道……”
她自顾自地说,裴石只瞧着,觉得她念念叨叨的样子很惹人喜爱,泼墨一般的眸子里便显出了专注愉悦的神采。
文照鸾到底被他瞧得有些臊,住了嘴,微微蹙眉。
他故作沉吟,板正了脸,做出一副细思量的表情,道:“不用玉真,我正有个合适的人选,既聪慧又周全——再合适不过的。”
“哦?”她提起了兴趣,“是你从前的相识?”
“早已见过的。”他点头。
“为人周全,你信得过他?”
“再信不过了。”他又点头。
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的一个人,文照鸾却从没听他提起过,不由得往深里想了一层。
“她……是个女子吧?”她莫名地觉得自己拙舌起来,向他微笑以示并不介意,“若是久已识得的,又这样聪慧周全,便是身份低一些,也不妨事。此事了后,若彼此有意,不如就带回来,碍不着我什么的……”
裴石再忍不住,笑起来。
“这人,你认得的,熟得很。”他一边笑一边道。
文照鸾“啊”了一声,惊讶万分,“是谁?”
他挺拔的身形略微前倾,凑近少许,指着自己的眼睛,“这里。”
她莫名其妙,望进那一双墨黑的眼眸里。
裴石的鼻梁高挺,显得一双眼比常人略深,并不秀美,却自有一股深峻的清和气度,仿佛不见底的渊潭,却有熠熠的光彩,不在浅薄的表面,而含在深邃的底里。
那潭水清而不冷,清晰无比倒映着的,是她疑惑又惊讶的脸孔。
那脸孔呆怔了一瞬,接着涨红了又发出了一声无意义的音节。
“你……”她说不出话来,越皱眉却越想笑。
最终忍不住,破罐子破摔,笑了半晌。
只是过后却拒了他,“不成,家里还有一堆事要我处置呢,我不能与你去。”
“什么事比这一桩还要紧?”裴石不以为然,“我正缺个像你这样又聪慧又周全的人帮衬,你若不应,我可就落了单,万一……”
“别乱说!”她忙阻拦。
他无辜地眨一眨眼,那秀丽的脸庞便在倒影里闪了一闪;而后便忝着脸向她求开了:
“去吧、去吧?去好不好?”
这泼皮无赖不能理睬。
文照鸾不看他,自顾地漱洗,安寝。
她卸长钗短簪时,他撑着脸在一旁看,“去吧去吧!”
用沉水茯苓粉揩齿时,他替了木架,亲自捧着盆,“去吧去吧!”
洗了脸,一块香暖干燥的手巾递到她手里。睁眼后,那泼皮直挺鼻梁的脸凑在跟前,“去吧去吧!”
文照鸾烦不胜烦,过去一壁里,吹熄了灯烛,合衣睡在自己的衾褥里,声音幽幽又期待地在耳边响起:
“去吧去吧、去吧去吧、去吧去吧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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