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(2/2)
焦氏常有独自出行的时候。院中仆婢隐约有所风闻,有的还私下嚼舌根,说她是不是在外头养了戏子;阿贾多少知道一些,那恐怕与钱财有关。
是焦氏的私房钱,很多,很多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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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曲曲弯弯,反复折行了不知多久。
焦氏再三确认,没有惹人怀疑的目光,这才在一间锁着门的普通小院前下车。
这里已几乎出了长安城,在瓮城一带了。宅院不大,但左邻右舍的几间屋,都是她的,是她置下的私产。
守着宅院的是个又聋又哑的老翁,瞧见她来了,连忙拄着拐,一瘸一点地过来迎接。
马车守在门外。焦氏报了一个地址,“是一间陈家茶肆。你将那姓陈的主人接来,教他带上几个心腹人。”
马车走了。焦氏又赏了老翁几十枚钱,教他道旁喝茶去了。
她自己进了屋,也不喝水、也不休息,径直在最上首一张枣木椅上坐了下来,等着人来。
空气静得死了一般,时辰又长得漫无止境。她坐在这样一间既谈不上富贵、也不至于简陋的屋子里,一动不动,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。
直到门再次被打开,散漫的日光带着一点秋意倾泻而入,焦氏眯了眯眼睛,望见了门口光亮处的几个年轻身影。
“挖吧。”她毫无情绪地命令,“底下的东西,都是你们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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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十五。
中秋团圆也不知是自哪朝哪代始的习俗。或许是见天上的月儿圆,地上的俗人们也就要跟着圆一圆。
总之,今日的裴家十分团圆,甚至在团圆之外,又多了许多边角料。
那些边角料——裴氏宗族的人们——有老有少、有男有女,都遢膤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、戴着最漂亮的头面首饰,嘴里说着最动听的奉承话,不仅将主母刘氏哄得合不拢嘴,而且将裴家上上下下每个人都逗得很开心。
文照鸾是晌午回来的,和裴石一起——他是从绮园的别院将她接回来的。
今夜很晴朗,满月皓皓当空,清辉遍落,十分衬赏月的光景。
裴家庭院里布置了十多张长桌,最当中自然是本宅的人;本宅长桌之上,最首位的,又自然是主母刘氏,自她以下,分列左右,亲眷们按照尊卑长幼依次列席。
每年都是如此,并没有多大改动。
当然,裴石身旁添了一张坐席,是两个月前才嫁来的新妇。
旁人都是旧人,只有她是新人,因此收获了裴氏族亲们的许多好奇或艳羡的目光。
还有些目光,就不在她身上,而在刘氏下首的一张空空的大椅上。
“大郎怎么还未到?”有人问话。
问话的自然不可能是莽撞的小辈。他可直呼裴大郎的名字,加上那把花白的胡须,想必是宗族里说得上话的长者了。
刘氏便答应一声:“大伯马上就来。”
虽答了话,她却也很疑惑,望向身边同样穿绸裹缎、擦抹脂粉的焦氏。
焦氏今日细细妆扮了一番——她已半老,妆扮自然不为要恢复青春,而更多是显得雍容华贵。
今日的妆粉又多了一层目的:她得掩盖自己的憔悴。
宗族里来的亲眷,各个都是人精,眼光又尖又刁,她但凡表现得稍一失意,就得被看了笑话去。
因此焦氏显得很是从容舒心,又微笑着道:“有些买卖上的事,他出去了。不一会便要回来的。”
她如此说,刘氏也就懂了,不再多问。
焦氏通过裴大郎在外头放债,这是裴家人心照不宣的一件事,宗族的人就没必要知道了。
而焦氏想的是:不是放债,是还债。那债已经清了。
一万两银子,可是好挖的?那帮人挖了一日夜,几近凿穿了地底,今日也才点清了数目。
姓陈的汉子虽恶,到底守几分诺,十张一千两的欠条已经还回来了——那上头明明白白押着裴大郎的花押和手印。
赌坊里还带来话:这就将裴大郎放出来,教他归家。
焦氏忽然憎恶起自己的丈夫来。
说来很奇怪,在裴大郎输光了家财、被赌坊扣下时,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救出丈夫,甚至滋生出一种名为“同甘共苦”的心酸情绪。那时的她,就像一只暴怒的母狮子,将利齿血盆的口冲向外,时刻准备撕咬、反击。
而突然之间,她听说他要回家了,那种呕心沥血的感觉却一下子烟消云散,以至于她瞧丈夫,对方在她眼里渐渐化作了一滩蛆虫,是臭秽熏天、叫人恶心的东西。
而这滩臭蛆,一刻之后就会回来,又坐在她的主君的位子上,装作无事发生,甚至还要与族人们欢畅饮酒。
一想到此,焦氏心里就止不住地恶念丛生:
为了这条蛆虫,她损耗了青春,失去了辛辛苦苦攒下的银两,没有了女儿的嫁妆。她用这么多东西换来的,竟然只是那样一条蛆虫!
早知道,不如当初就报了官,捉他下狱算了!
正当思绪翻腾、越想越偏时,突然,畅快和乐的人群中,跌跌撞撞闯进了个下人,冲着刘氏与所有人,语无伦次地叫喊:
“杀人了!裴、裴大伯杀人了——”
焦氏陡然从她偏激的想象中抬起头来。
众人惊慌失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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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就很出乎意料了,并不在文照鸾的计划之中。
她的谋划,只到焦氏抠出私房钱、裴大郎被放出来为止,并不涉及人命案。
谁能想到,裴大郎会脑袋发昏,真敢杀人啊!
裴家的混乱持续了一会儿,直到裴石迅速赶至“凶案”现场,问明了情由,这才混乱终止。
——虚惊一场,人没死,顶多是个杀人未遂。
这事说来,其实很简单。
裴大郎被扣押在陈家茶肆,先被恐吓,后被割发,早已吓破了胆。当真焦氏还清了赌债,他得以放归家时,他竟当做人家要灭他的口,于是打算先下手为强,这就把人弄得血溅三尺;而后惊慌之下,他没头没脑冲出了茶肆,却又正好撞在巡夜的金吾卫身上。
严格来说,金吾卫只是负责巡街,并不管缉拿凶手,但这么个血人噗通撞过来,似乎不拿下也看不过去吧。
因此裴大郎才自由不过片刻,就又被利索地从陈家茶肆提溜进了县狱的大牢。
本来么,焦氏舍了一万两私房,早已疼得去了半条命,为的不过是瞒天过海;这一下闹开,倒好了,人家一探明缘由,这一万两赌债的事难道不会漏?
她气得几次好悬没昏死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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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夜的中秋赏月,估计是赏不成了。
裴石去处置外事的同时,文照鸾安抚了裴家众人,又格外吩咐将婆母刘氏送回房中,好生侍奉。
余人也都各自散去,这一场赏月不欢而散。
她打理后续琐事,撤下宴席;勒令上下人等封口,不许外泄此事;又去刘氏房中,宽慰了许久。
刘氏抓着她,几乎泪眼汪汪:“大伯虽然为人有些混帐,但怎么说也是姓裴的人,怎么就能眼见着他犯下命案?难道我家要出一个杀人的贼匪不成?”
“二郎已带回话来说了,不是杀人,顶多断一个斗殴伤人。”文照鸾道,“您安心去睡,二郎管着金吾卫呢,他必能处置好这事的。”
又说了许多宽心的话,才哄得刘氏躺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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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石一夜未阖眼,处置了县狱里裴大郎的事,赶着上午日上三竿回到家中,却不见文照鸾的影子;一问才晓得,她一早也出去了。
他饿着肚子,草草对付了几口冷食,便倒回床上去,一觉睡了个昏天黑地。
再醒时,也不知是什么时辰。屋中还明亮着,细微的浮尘里,透过帐帘,他瞧见一个坐在绣墩上的侧影,低着头,素净的乌发上只有一支珠钗点缀,那珍珠散出柔和淡雅的光晕,同着日光,一点一点勾勒在她清艳秀美的脸颊上,勾勒出她丰腴有致的肩腰身形。
她膝上堆着一件青黑的衣袍,手指在其间细密穿梭,每一扬起时,裴石都清晰地望见她纤白的小指微微翘起,仿佛是一只轻盈优雅的蝴蝶。
他就这么在初醒时的昏沉里看了一会,而后慢慢清醒过来。
“你在做什么?”他嗓子有些哑。
文照鸾见他醒了,望了一眼,又低头做她的针线:“你公服的臂上破了,我补一下。”
裴石想起来,“昨夜茶肆里去,手肘蹭了一下。”
他从未见过她做针线,因此觉得很稀奇,也很新鲜,瞧那只纤细白皙的小拇指蝴蝶上下掀动,忍不住便微笑,于是挂起半边帘钩,拍了拍床:“来。”
文照鸾便过来了。
她坐过来,姿势也还没变,依旧低着头缝针线,但问了一句:“昨夜的事如何?”
离得近了,那只小巧的蝴蝶便被她身形挡住。裴石也就将两只手臂枕在脑后,垫高一些,继续瞧她缝补。
“已了结了。断的是斗殴伤人,且伤者并不上告,赔了几十两了事。”他道,“伯父这会还在县狱里。我打算关他三五个月再放出来。”
文照鸾停了针线,回过头来,那支珠钗的柔光便蕴在她眼底,眼睫轻眨时,带出一两分笑意:“公报私仇?”
“算吧。”他大言不惭。
“还是要与伯母知会一声,问问她怎么想。”她道。
裴石奇道:“她还能怎么想?难道她还不愿意?”
文照鸾抿抿嘴,“难说。”
裴石于是有种莫名其妙的不解,半晌盯着她,想瞧出她的心是否长得跟他不一样,“你们妇人家的心思真怪。”
她不理会他,继续一针一线地缝那衣裳,而后慢慢地说来:
“……已料理好那一万两了。各家铺子里入了账,约摸五千,余下的先归公中,哪里不平再哪里填补。有几家掌柜和账房不老实,我已着手换掉。本宅的仆婢,短时间内,自然有更向着伯母的,暂且不去动,到年底我一并再处置。哦,对了,赌债的事我已瞒下来,没得教家宅不宁,外人看咱们笑话。”
她缝完了,结了线,用牙齿微微咬断,偏头却又撞见他望来的专注目光,于是眼神顿了顿,示意他有何话说。
帐帘轻动,她的眸光明丽如水。
裴石不说话。他的心狠狠动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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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字的事解决了,刘氏对此很满意,尤其对自己的儿媳特别满意。
事过后,她私下里与焦氏和裴氏都感叹过,没想到新妇文氏这样体贴小意,竟肯为了夫家钱财上的难事而求告娘家,并且——她真的借来了钱!
裴氏听了自然震惊不已;而焦氏也逐渐回过了味儿来。
焦氏不是傻子,只要多琢磨几回,再问一问外头铺子里的掌柜,哪还能猜不出事情的真相呢?
什么去借钱,借的什么钱!那钱是谁的!
就是她焦氏地底埋的一万两!他们分明串通谋划,下了套教她钻。而她竟就这么乖乖地钻了进去,送钱简单,再要回来可就没门了!
这回她算是哑吃黄连有苦说不出,没想到文照鸾行事这样狠辣!
焦氏又一次气了个半死,也不管还在县狱里蹲着的丈夫了,怎么想怎么不顺意,存心要再联络那几个对自己忠心的掌柜,给文照鸾再使些绊子。
不料她写了信去,人家回信来,说那些人撤的撤、换的换,早已不在铺子了。
另一些没撤换掉的,如今也都被敲打得老实,不敢越界一步。焦氏想使力都没法使。
于是虽然记恨上了文照鸾,但她手头已无权,也再不能真的对她造成什么困扰,只得关起门来,独自吞下苦果。
这都是后话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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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照鸾收到了一双鞋。
一层层厚布纳的底,密实而平整;鞋面是绸的,料子比不上她平日里所穿,却也很经过一番精心的修饰,上绣了瑞云芝草,金红翠绿,醒目可爱。
“谁送来的?”她端详着这样一双绸布鞋,很好奇。
玉真道:“伯父屋里的燕草。”
文照鸾点点头,估摸出几分燕草的意思,便道:“先收着。”
无需回礼,无需走动。那是裴大郎房里的侍妾,她想要倚靠她。文照鸾受着就行。
但想及此,她多问了一句:“燕草有七个月身孕了吧。”
“快八个月了。”玉真答。
裴大郎的事已有半月。他如今还关在狱里,这是裴石的意思——他老实些,家宅也清静些,还省了甲乙丙丁四个人力。
但他既然缺位,他房中可就都由着焦氏做主了。燕草的日子恐怕不好过。
还是那句,燕草不是她的人。她手再长,管不到长辈房里。
因此,文照鸾只做了力所能及的,“教顾医婆再精心照看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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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后,顾医婆每回回来,总能带些文照鸾或想得到、或想不到的小物件。
燕草通过顾医婆送来的,有时是自己的做的鞋袜佩囊,有时是些记载着裴家人与事的字纸。
鞋袜佩囊对她没多少用处,她有的是;纸上的信息很实在,相当程度上补足了她对裴家人——大多是下人——的了解,为她掌家提供了不少切实的便利。
当然,燕草是不识字的,这些都是由她口述、顾医婆记录的事。里头巨细无遗,凡是她想得到的,她觉得对文照鸾有用的,通通记载了下来。
甚至有“裴大郎曾有一妾,因焦氏善妒而害死”这样的阴私事都有。
看来燕草是铁定了心,往后想要倚仗她。这也很好理解,文照鸾有善意,并且更有施发善意的能力。
她将那些信息都收集起来,一步一步,真正成了裴家上下口中的“掌家夫人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