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(1/2)

第35章

裴大郎一日夜没有归家。

但这并不打紧, 至少,与文照鸾没什么关系。她几日前便开始准备中秋的节礼,从山珍到海味, 从补品到药材,以及各类首饰头面、丝绸布匹, 一拨一拨地以裴家的名义往外送。

最后一拨装了车,那是给自己的娘家的。

按理说节礼只要遣人送去文家就行, 但文照鸾就是亲自去了, 不仅亲自去, 而且一大清早就去,并特地告知了婆母, 恐怕迟至中秋,才会回来。

对外说是在娘家小住几日, 实际的原因——据刘氏关起门来感叹——是回娘家求告,借支银子。

这事说出去不好听, 新妇才嫁来两个月,怎么就要替夫家向娘家借钱, 还不是小数目!因此刘氏感念之余, 也得管好了自己的嘴,不能再筛子似的什么都往外漏。

也因此, 被蒙在鼓里的众人,自然不会问出那个正确的、中肯的、一阵见血的问题:

新妇的嫁妆不够用吗?为什么要去娘家借钱, 而不支用嫁妆呢?

总之, 无论旁人心里作何想, 也无论裴家发生了什么事,文照鸾就是走了。

她没走后角门,而带着一串仆婢们走的正门。

出内院门, 过穿堂,顺着游廊又过中堂,来到前头庭院,这才到了正门的门口。

裴家的正门是她嫁来那日拓宽过的,如今仍是簇新严整。那朱红的漆色如烹油烈火,一团火焰气派地烧在鱼肚白的灰沉天色里,将人的心口和眼目也烧得热乎乎的。

朱门平日是阖严实的。今日却稀罕,日头还未出,就已敞开了半扇。开敞的门下,隐约立着几个说话的人。

“那不是焦氏夫人么?”翠袖嘴快。

众人望过去,的确是焦氏。她只穿了家常的裙裳,簪环首饰也简素,倒像是没来得及装扮、就匆匆出来了一样。她身后只跟着一个仆妇,身前有两个汉子,都是身强力壮,神情里有一样的蛮横与凶恶。几人正在说些什么。

文照鸾走近时,正急急地说话的焦氏猛地住了嘴,神容分明是愤怒惊慌的,却硬挤出了一丝笑,因此整张脸显得很矛盾。

“你来做什么?”她客套地笑,质问的语气却掩饰不住。

“我今日回娘家送中秋节礼。”文照鸾道,又打量了与她说话的两人,“伯母既有客,我不打搅了。”

焦氏一怔,一口气泄了,仿佛突然委顿下来,却又强打着精神,“你去吧。”

擦肩而过时,当中一个汉子突然开口:“我说……”

文照鸾脚步一顿。

焦氏却突兀地打断他,人也上前一步,几乎要挡在那人与文照鸾之间,整张脸再次开始惊慌扭曲。

“住嘴!”她狠狠喝道。

那人便识趣地闭了嘴,但两只耗子似的眼眸活泛地滴溜溜转,直射出了“有意为之”与“你能拿我怎样”的近乎狡诈的光。

文照鸾便问了一句:“怎么了?”

“无妨!”焦氏摆手,再次挤出敷衍勉强的笑,愈加急促地催她走,“有些琐事。你走你的!”

那汉子也帮腔:“是呀,都是琐事,焦氏夫人理会得的!”

马车也已被牵来,仆婢们都无声地催她登车。文照鸾于是向焦氏施了个礼,登车告辞而去。

·

焦氏后背里尽是冷汗,一层一层,起初是气的,后来是怕的。

那汉子嘿嘿笑了两声,望车马远走了,才收回视线,仍露着那一副发黄的牙,“夫人,我是重诺的,既应了您不对外讲,便一定不嚷嚷出去。您莫慌!”

焦氏袖里的手紧攥,指甲抠进了掌心里尚不觉察,冰冷紧绷的语气里藏着惶恐,“你先将我夫君送回来,钱的事都好提!”

两个汉子听了,都笑起来,对视了一眼,最后将不怀好意的目光都刺向了她。

“那可不成。送回来,他钻进窝里,咱们可不敢再上您府上要钱。”说话的汉子慢条斯理,“一万两,愿赌服输。哪有耍完了不认账的道理?”

“你总得给我些时日准备!一会半会,教我哪里弄这许多银子去!”焦氏气得心口发疼,怒气冲冲。

另一个汉子搭腔:“您是财神,一万两不过九牛一毛而已。您说等,咱兄弟就等,可也不能没完没了地等,总得有个期限。”

焦氏将手心要抠出血来,“……两个月……不,一个月,一个月我定凑出数来!”

那二人又对望了一眼。

“那不行。快到中秋了,你们总得团圆不是?”一人道,比出两根手指,“——六日。中秋节前,需得送齐钱来,否则咱们就将这事张扬出去。”

焦氏死死地瞪着他们,几乎将每个人的脸孔用视线瞪穿。

不行,绝不能张扬。裴家的人,绝不能晓得这事。否则丑事闹开了,他们这一房必定得被赶出去的!

可是……一万两啊!

焦氏的心都在滴血,一忽冷、一忽热。热时如在油里煎着,冷时就冻在冰雪里,恨不得这两人当着她的面死去,又恨不得裴大郎自尽在她面前!

一万两,她从哪里掏这一万两!

·

连赶带请,打发上门要账的二人走后,焦氏恍恍惚惚,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铺地青砖,回到自己的院落。

跟她来的仆妇一句话也不敢说,觑眼打量她背影,发现焦氏在哆嗦。

一个哆嗦接着一个哆嗦,就这么一点一点,颓迈了下去,仿佛脊梁骨就此被敲碎了,再也直不起腰身。

焦氏的脑子是混沌的,里头搅着一道一道,每一个念头都是狂风暴雨,都要拖着她到万丈深渊里去。

她该怎么办,该怎么办……怎么办啊?

她恍恍惚惚地,耳边又听到了有声音在问“怎么办”。原来那是她自己将话问出了口。

“夫人去找找二郎吧。”仆妇这样劝。

焦氏死死盯着她,也不全为盯着她。实际上,她的目光迷茫空洞,并不真的清楚落在哪里。

仆妇小声道:“二郎管着坊市这些贼匪呢,您教他把主君抢回来,再告那汉子上官府!”

焦氏不说话。

仆妇的声音渐渐小下去了。

她们当然也都知道,这不是个好主意。告诉了裴石,裴大郎是能被弄回来,但以后呢?

以后,他们在裴家,就再待不下去了。

“要不……求一求刘氏夫人,求得她心软,也免教二郎动肝火!”仆妇又道。

焦氏愤怒焦急惶恐过了,这一会渐渐地只觉疲倦,无休无止地疲倦。她撑起悲哀的眼,却发现自己欲哭无泪,“不行,怎么行,不行啊……”

她的丈夫与刘氏早年就有仇怨,要不是这么些年她从中弥合着,刘氏哪能买裴大郎的账?况且……况且就算是刘氏,也管不住二郎呀!

他们最终还是会被裴石赶出裴家。

她,她的丈夫,她的两个女儿,甚至还有那个惹人厌的典妇。他们通通会卷铺盖走人,重又回到商州那间逼仄、狭窄又破败的屋子里去。

她倒不打紧的,早已过了半世,没什么指望了;可沐娘与沁娘怎么办?她们从此就要失了倚仗,最后落得个粗鄙农家妇的下场吗!

身旁的仆妇动了一动。她敏锐地察觉了。

焦氏自己也觉得奇怪,眼下连性命都快要顾不上了,她怎么还会注意一个仆妇动一动身子。

那仆妇就这么略动了一动,似乎有些不自在,也十分犹豫,但为着自己的主人,什么话也都得说一说了:

“夫人何不,求一求文氏夫人呢?”

焦氏浑浊若死的两眼,突然间便有了焦距,就这么直勾勾地盯住了仆妇。

“求她什么?”她突然问,声音是从喉底发出的,因此低沉嘶哑。

仆妇略略有些不安,但还是将自己的想法说了:“文氏夫人是您的小辈,她有大笔的嫁妆。您放低身段,去求一求她,她看在夫家的面子上,未必不会帮您。”

焦氏的第一反应是荒谬。

别说借一万两银子出去,就连几家铺子账面上那些亏空,文氏管了这几日,也没见挪用嫁妆填补,可见她多么宝贝自己那些钱财。

但是,话虽这么说,仆妇的话仍然给她僵死麻木的大脑注入了一点新鲜的活泉,使她得以重新思考。

“不错,她若借了我这一万两,我就能隐瞒下此事,大郎也能回来。”

脑子里一旦开始算计,焦氏便不能停、也不想停了。

她想象着文照鸾借了——说是借,猴年马月才会还呢——一万两银子与她,又替她遮掩;而她也不是没有回报,得了此次好处,今后也便会知会各家铺子,不要再与她为难。这难道不是互惠互利的好事吗?那文氏若是个眼光长远的,必不会推诿。

忽然间,她又想到了一件切实的事,这事挡在眼前,造成了小小的困扰。

——文氏是不是大清早就回娘家了?

“无妨,等她回来就是。”她在妥善解决问题的想象中,回答了自己一句。

而在想起文氏时,她同时也稍稍地想起了一件旁的事——这件事很重要,本不该忘,但她就是把它刻意压在了众多杂乱的念头之下。

经营裴家的产业这么多年,她岂能当真不攒下一点私房呢?

那些经年累月积攒的钱财,加上这一回为了为难文氏、从铺子里抽出的现银,零零总总,加起来,也差不多有一万两吧。

但这不是重点,重点是怎样与文氏晓以利害、动之以情,从她嫁妆里抠出一万两来。

焦氏将已经发生的与未来即将发生的事,从头到脚、从脚再到头想了几遍,想得每个细节都圆全了,不再有一丁点疏漏,这才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,虽然还是满面阴霾,但至少她不再哆嗦,脊梁也又挺直了起来。

她又成了那个精明决断、稳坐泰山的那个掌家夫人。

·

可一连等了几日,等得她嘴上生满了燎泡,焦氏也还没等到文照鸾。

“说是给娘家送节礼,可哪有送了礼又住下的道理?”她在屋子里团团地走,心里尽是埋怨。

这怨怒的来源或许有很多,比如她那要死的男人裴大郎、比如裴家一众谈笑自若的人。但怨怒总要有个发泄口,这发泄口对她来说,就很单一。

——文氏怎么还不回来!她不是送礼而是吊孝去了吗!

仆妇劝她再等等。焦氏于是又写了封简短的信去文家,催促文照鸾回来——虽然这一封恐怕也像前几封一样石沉大海。

她便再等,再等。

等到了第四日,焦氏收到了一些东西:一张催钱的纸条、一些散乱的头发。

赌坊的东家写道:再没有钱来,下次送来的就是裴大的手指头。

焦氏哀嚎起来。

·

又过了两日,八月十四。

往年这时候,由焦氏主持,裴家已开始准备中秋夜的赏月宴席。沾亲带故的裴氏宗族的人们,早半个月就已从商州出发,这几日便来到裴家,大家一齐过个团圆中秋。

如今文照鸾接了库房的钥匙,那么今年的中秋宴,应当是她来操持。

这样,她总该回来了吧!

焦氏自这一日清早,就在房中枯等,等到日上三竿,也没等来文照鸾回家的消息。

她心里早被怨怒与焦躁填满,实在坐不住,索性到主院去寻妯娌刘氏。

刘氏见了她,大吃一惊:“短短几日,你怎么这样憔悴?又是与大伯闹脸了?我去说说他,什么样的事呢,把你逼成这样!”

她要寻裴大郎,岂不知焦氏自己也在寻裴大郎呢。焦氏为这事,恨不得一根绳子吊死算了。

“不是他,是我自己这几日身子不爽。”她压下心绪,勉强撑出一个笑,“我就是来问问,眼见着中秋了,文氏怎么还不回来呢?她得前前后后操持着呀!”

刘氏一听,十分感念她的细心,却又生了些有苦说不出的神气,于是忙将她拉进屋中,屏退了下人。

“这话本不该说给你听,仿佛我埋怨你似的。但你既来问了,我不说,你又要起疑。”刘氏吞吞吐吐,口气和缓到不能再和缓,“她、她回娘家,说是送节礼,其实是借钱去了呀!”

焦氏就呆了,“借什么钱?”

“账簿上不是亏空得多吗?”刘氏老脸一红。

在刘氏看来,这就是变相埋怨自己的妯娌掌家无方了。否则怎么会连年亏欠呢?

焦氏的脸就白了。

这算什么,她自己挖坑、自己跳呀!

·

焦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的自家院子。

她只是头脑昏昏沉沉,心里憋憋闷闷,一口痰堵在嗓子眼,险些要背过气去。
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文氏不会回来了!她中秋之前都不回来了!

那大郎呢?她的大郎呢?

焦氏嚎哭的声音之大,连一整座院的仆婢们都听到了,慌里慌张都来问怎么了。

那最亲近的仆妇,便将她们都赶了出去,而后焦急地陪在主人身旁,生怕她哭出个好歹来。

好在裴沐、裴沁这几日被打发去同商州来的裴氏女郎们玩耍去了,没怎么见到母亲失态的模样。焦氏什么也顾不得了,只是放开声来哭。

哭了将有一刻,她停了下来,一动不动,任仆妇打水拧手巾为她擦脸。

仆妇惊讶地发现,她非但哭声止住了,连憔悴的脸上悲戚愤懑的神色也止住了。仿佛这一场泪带走了她灵魂中所有的情绪。

焦氏想通了,彻底想通后,就放手了。

钱财是身外之物,只要人回来,比什么都强。只要他们还在裴家这片瓦下,她就有能耐再慢慢地攒下钱财来。

“阿贾,”她唤那仆妇,“去备车,我……要出去。”

“您去哪儿?”阿贾问。

“你别管,备车就行。”

焦氏说这话,就代表她要独自出门,不带任何下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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