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(2/2)

裴石眯起眼,约摸是做了个咧嘴笑的表情,但左右半张脸并不协调,因此倒显得滑稽起来。

“里呼君我,厉不厉害?”他扬着脸任她擦,口齿不清地求褒奖。

“厉害……”文照鸾忍无可忍,“厉害个鬼啊!你还不如仗势欺人呢!市井里与人斗殴,若教人参一本,连我的脸子都跌没了!”

裴石还嘴硬:“哪辣莫巧就偶御史!还有,要不是里昏我心,我哪里会给捣一拳?”

她蹙眉,擦拭的动作停了一下,“我那是因为……”

那半张肿脸上斜眉一挑,“因为森莫?”

因为。

文照鸾猛地反应过来,慌里慌张对着自己的头脸脖颈一顿摸,又把脸凑到他面前教他瞧,“我、我……你看我起疹子了没有!”

她方才明明脸上感到胀热,喉里也塞着棉花似的,都是那一口白鳝!

裴石瞪大了眼,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。

那张近在咫尺的、红粉堆霞似的脸颊上,格外有种鲜活灵动的美,突然间陈放在离他最近的眼前,他感到不能呼吸,便蜷着身子僵住了。

“好、还好……”这一下舌头也利索了,脸也不痛了,他又说不出别的话来,半晌定下神,才觉出事情的严重性,“你还好么!哪里难受?”

文照鸾这时心有余悸,抚着胸口,静静感受了一会,呼了一口气,“只有些热,不难受。”

说罢,连她自己也觉得庆幸。

往常有十分难熬的时候,要么是起疹子,要么浑身发痒;还有几次,心口像撑了根刺一般胀痛,吓得她以为就要死了。

这回竟还好,也许是跑了一路,发了汗,就好了?

总之文照鸾彻底松了一口气。

但裴石却不放心,探头往外瞧,“我带你去找大夫。”

张家楼的恶奴早跑远了。

正要出来,巷口却传来一阵急促纷沓的脚步声,还有喝令的话声:

“在哪里?”

“这里头,搜!”

“不要打草惊蛇!”

紧跟着几双皂靴的腿脚,劈空似的从巷口闪入,没奔几步,直直地前后左右包抄,便停在了板车外。

一会儿,有人探下身来,一双双捕盗抓贼的凌厉眼,警惕万分地与他们对视。

裴石:“……”

文照鸾:“……”

这就,实打实地,非常尴尬。

巡街的金吾卫也十分尴尬,“司阶,呃,您……”

裴石冷肃着脸——左半边和右半边都是,坦坦荡荡从板车下钻出来,搭把手又将文照鸾拽了出来,而后掸掸袍领袖口,扫了那几个跟来捉贼的金吾卫一眼。

都是同僚,还是上下级,谁认不得谁呢?

那带头巡街的金吾卫腰板挺得笔直,满面羞惭地赔罪,“原是听说有贼人闯闹市,咱们才追来的,却是一场误会。万望司阶不要怪责!”

文照鸾保持沉默,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袍服。

裴石摆手,又望望文照鸾,才向他们道:“无妨,你们巡你们的街去!”

不消他说,那杆子人早眼观鼻、鼻观心地准备撤退,并驱赶围上来看热闹的百姓,“瞧什么瞧,走走——”

人群一哄而散,几名金吾卫也跟着散了。裴石这才又拉着文照鸾去找医馆,顺道给自己的左脸也敷了消肿的膏药。

·

若说人为操纵的流言是不可靠的,那么自发生成的流言就是离奇且荒诞的。

消息不胫而走,从此裴石在金吾卫中便得了个“惧内”的名声;而文照鸾则被冠上了“悍妇”的帽子。

原因多简单呐!她敢对着她夫君脸上捣那么一拳,别的妇人敢这么对待自己的夫君么!

都说文氏夫人的命硬,这样看来,她的拳头比命还硬呐!

——当然,这些稀奇古怪的流言,文照鸾居于内宅,是不知道的。

她被迫卧榻在床,躺了一整日。满院子的仆婢都紧张地在她周围游动,生怕一个不慎,夫人又要发病。

她们太小题大做了。文照鸾感到自己依旧如常,生龙活虎。要真说烦恼,账簿的事还更教她烦恼一些。

这一日过得可谓精彩。

因是七月的月底,按惯例,各家店铺子都得送来本月的账簿,下月初的花销也得囫囵交个底。于是,文照鸾便收到了雪花一样的支钱的纸条子,以及各种各样赤字到离谱的账簿。

以及,也有人亲自登门裴宅——大多是掌柜,或者账房,或者掌柜带着账房,或者掌柜兼账房——哭诉周转是多么的困难,希望本宅给些支持,也就是放些钱财下来,好应付了本月还欠着的货钱,以及伙计长工们的月钱。

文照鸾看着这些账簿,听着婢女小厮们一趟趟的传报,差点气笑了。

她知道焦氏不厚道,但万万没想到她吃相如此难看,嘴脸也太外露了些。好歹对外人来说,她还“病着”呢!

“都有几家来支银子?”她歪在床帏里,怏怏地问。

才被逼着喝了一碗苦浓苦浓的汤药,没病也要呕出病了。

玉真手里一沓字纸,低头翻看了一会,“七家。”

“都记下来。”文照鸾道,“这事过了,再慢慢地与他们算账。”

玉真答应着去记了。

焦氏也来探望过。

她是个聪明人,上不得台面的事都交给旁人做了,她只管过来嘘寒问暖就行,甚至一句也不必提有关中馈、掌家、账簿的事。

焦氏带着裴沐与裴沁来瞧她。女孩儿们不懂大人长辈的纷争,张着无辜的、同情的眼,细声细气地说着宽慰人的话。

文照鸾倚靠在床前,与她们闲话。焦氏便在后头,带着亲热客套的笑,冷眼看着。她也说了几句场面话,而后留下些参药——据说是花大价钱买来、一直珍重私藏的——贤惠稳妥地离去了。

她走时的背影清晰,穿的是团花锦的扬州绸缎料子,经纬里细细地掺了金丝,在晴光下流转着华丽的辉彩。那些缎子包裹着她,她也因此变得高贵起来,同她的两个女儿一样——至少表面上是一样的。

文照鸾忽然便想起裴石的话。在他的话里,他当初还年幼的记忆中,他的伯母是一个既八面玲珑、又有着是非曲直心的妇人。她在他们那么困苦中施以援手,想必那时是没有指望回报的。

果然,人是都会变得么?无论穷困或富贵,无论王侯或布衣。

不过她见过很多这样的人,因此多一个焦氏伯母,也并不觉得怎样唏嘘。

她们走后,文照鸾又睡了一会,直到翠袖来报:“金银铺子的夏掌柜来了,求本宅支银子周转呢。”

文照鸾本也没睡踏实,闻言并不怎么惊讶,“收了书信,打发走人就是。”

“嗯……已经打发走了。”翠袖眨眨眼,又更正了一个字,“——打走了。”

文照鸾不大明白。

翠袖道:“四娘提着剑,很凶狠地将他赶走了。”

裴淑气势汹汹的架势,险些教人以为她要一剑捅穿夏掌柜,不仅将糟老头子吓得半死,连宅中仆婢也吓得够呛。

夏掌柜当下便丢了书信,屁滚尿流地窜了。后头裴淑还举剑大叫:“你们想趁着我二嫂病时,抢夺她的钱财!想瞎了你们的猪心狗肺!再教我瞧见,我见一个劈一个!”

学说完,噗嗤嗤地掩嘴笑,十分赞赏她的义勇:“看来四娘十分回护夫人呢!”

文照鸾很是狐疑,“我与她之间,并没有如此深厚的情谊……啊。”

她明白了。

若真关心嫂嫂,裴淑应当来看望她才对。但她没有。

至于她为什么拔剑砍人——文照鸾试想一下,从裴淑的角度看,是这样的:

都说二嫂要掌家,可家中亏空至极,大家说二嫂得拿嫁妆填补;二嫂挪动嫁妆了,钱财便要一减再减,穷困下去;二嫂穷困了,必定要想起前段时日赠送了小姑子一柄绝世的好剑;想起了剑,未必不会借个什么由头,把剑讨回去……不要啊!

裴淑既舍不得剑,又不愿与才引以为知音的二嫂交恶,两难之下,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,便就守在家宅前。谁上门来向二嫂讨债,就吃她一剑!

不得不说,为了自己的小算盘,裴淑也真是拼了。

文照鸾哭笑不得,叫来翠袖,“你去见四娘,与她说,那剑给了她就是她的,谁也夺不走,哪怕是我。”

翠袖一脸莫名,但仍一字一句地转达了。

结果是裴淑这就屁颠颠地跟来了东院,对着文照鸾长如流水一般表达了自己滔滔不绝的担心和关切,半个时辰后,才客客气气地被婢女们请了走。

白日里又有旁的人来看望——姑母裴氏、大嫂王氏、弟妹李氏,都各自带了些吃食或补品,问候了几句。

家宅有喜,李氏已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,这一回害喜十分严重,这几日间才好转些,人瞧着十分消瘦,精神头儿却很好。

晌午快要日落时,最后一个来看望她的人是婆母刘氏。

刘氏不大能藏得住心事。她左思右想了一整日,总觉得不吐不快。

“二郎媳妇,做人呐,不能逞强。你从前在家中娇生惯养,做不惯掌家的事,没人怪你。”刘氏认为自己十分有理,尽量放慈爱了口吻,语重心长地与她念家宅经,“我们家呢,难是难些,好在一向由你伯母照料着,都能应付得过去。我看呐,你若不行,还把钥匙和账簿还了给伯母,你是小辈,伯母哪能当真与你置气呢?”

文照鸾心中叹气,问:“是谁说咱们家不丰的?”

刘氏“嗐”了一声,并不以此为耻,“都知道,只是你刚来,不晓得而已。二郎给你家那聘礼,都是咱们牙缝里挤出来的!”

她话语中笃定的模样,仿佛经管账簿的从来都是她自己一般。

文照鸾实在不知她这婆母是装傻还是真傻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,便只是抿嘴微笑。

刘氏见她此状,以为她抹不开面子,索性敞开来,与她推心置腹,“其实呢,你全不必操那么重的心。像我年轻那会,这一顿吃了,下顿在哪儿也还不知;时常一日一顿,若是实在饿不过,就早点睡。一觉过去了,明日事明日再说。凑合着又怎么样呢?你瞧我,如今不是一样得过?你且放宽心,船到桥头自然直,掌不掌家,总也少不了你一口饭吃!”

是真傻。文照鸾明白了。

难怪裴淑那一根直肠子,原来是母女家传。

刘氏说得唾沫横飞,说罢了,两只瞳子里闪烁着坚定的光,等着她的答话。

文照鸾还能答什么。

“我省得的。”她点点头,微笑,还是微笑,“再过一段时日,若媳妇果真不是掌家的料,定当交还了钥匙与伯母。”

刘氏一听,也还成,于是有了几分满意。

婆媳俩——主要是刘氏,又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,偶然间聊到一节。

“年月过得快哇!一眨眼儿女们都大了,连二郎都娶了妇,我眼见着也老啦!”忆起从前岁月,刘氏总有几分感慨,“去岁他们孝心,为我做了四十的寿。我说不要破费、不要破费,他们不听,仍要办,还办得热热闹闹……哎,二郎媳妇,你哪日的生辰?”

文照鸾答:“二月初七。”

“噢,那得来年。回头我教你伯母记着,下年二月初七时,给你也贺一贺。”刘氏一拊掌。

当真要接话,文照鸾恐怕要接不下去。

什么叫教焦氏记着?那意味着来年,又是焦氏掌家了呗。

文照鸾不接这茬,“婆母,我惯来不贺生辰的。”

刘氏怪道:“怎么不贺?”

“因与祖母的祭辰撞了日子,因此不贺。”她道。

刘氏显得很失望,又总掺了几分“你家人情太冷”的不赞同,最终没说什么,偃旗息鼓的一声“噢——”罢了。

话题冷了场,刘氏眼见着天色愈晚,不教她送,领着自己的仆妇,呼啦啦离开了院子。

文照鸾的耳朵终于清静了下来。

她已有了一个破局的主意。

不厚道,但想必管用。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这章也是肥肥的噢——(求夸奖)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