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章(1/2)
第33章
张家楼也在西市, 前头不远,楼头比毗邻店面高上丈余的便是。
不比裴家自己开的食店,张家楼是真正气派辉煌的酒楼, 光是楼头就有三层,一层为厅堂, 二层为雅间,三层便是达官显贵最爱饮酒赋诗的飞阁。据此飞阁之上下瞰, 能俯观周围数十坊的百姓人家。
——当然, 今日是上不去飞阁了。
但雅间总得来一个。裴石迈进门, 向来迎的伙计便道:“二层雅间。”
伙计笑眯眯的,但估计已将人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:“对不住客人, 楼上满了!”
裴石意外,退两步回街面, 抬头上望,分明见敞开的雕朱饰翠的二楼窗子里、清清静静的无人雅间。
“这不是没满么?”他皱眉。
伙计还是笑眯眯的, 叉着脚立在张家楼的大匾下,“那是早已有人订下的, 对不住您!楼下有大好的清静位子, 我带您二位去!”
裴石便有些不满,想说什么, 文照鸾拉了拉他的袖子。
“一楼就很好。”她道,“无妨的。”
……
楼下的位子自然不可能清静, 正是中午热闹时, 到处都乱哄哄闹嚷嚷的, 喝酒猜令、大呼小叫的比比皆是。跑堂的伙计们浑身捧着挂着菜碟,来回穿梭其间,忙得热汗四流。
好在他们找了张角落的桌, 权且坐下。
上了茶、点了菜,伙计忙忙活活去了。
文照鸾仪态端庄,娴静地坐在这样乱糟糟大堂里的角落,与周围猜拳行令的喧哗格格不入。
裴石就怎么都有些懊恼。
好歹算是他们俩第一回正儿八经地出门用食,怎么就教她坐这样的地方,还不如裴家食店呢!
他闷闷不乐的神情全落入文照鸾眼中。她抿嘴笑了笑,“咱们就两人到他店里来,也没带个仆婢;穿的衣裳略微体面些,却也不是惹人眼目的阔绰。他自然是不把你当贵客看待的。”
“若亮明身份,就算不看我,看在你的面子上,那二楼总得腾出一间来让咱们上的。”裴石气哼哼。
文照鸾又笑了,微微倾身向他,凑近了些,清澈如湖水的眼眸干净得不染纤尘,放轻了声音:“有一些新进的御史,不知该弹些什么,专爱在张家楼这样的地方等候人。你若报出名姓来,正好中了他们下怀,只等着被弹劾吧。”
裴石从没听说过这些,“真的假的?”
“我骗你做什么?”她直回身子,挑挑眉。
裴石想了想,心里头美滋滋的,涌上一股得意来。
文照鸾莫名其妙,很狐疑地盯着他上翘的嘴角,“你乐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压抑着脸上每根神经轻飘飘的愉悦。
也许她自己也没察觉,她已经在为他着想了。
裴石就很轻飘飘地喝了口茶,等着上菜。
他们点的菜不多。文照鸾因杂七杂八的忌口,向来不在外用食,只点了两道极其清淡的莼菜、茭白,余下炙肉、鱼脍等,都是裴石要的。
但他也顾及文照鸾,特地叮嘱小二,不要任何辛辣的佐料蘸菜。
一会儿,荤素几样陆续被端上桌来。
小二像只花蝴蝶似的,在每张桌旁略一逗留,每上一道菜,都高声唱念,为本来就火热的气氛再增添一把柴火。
到文照鸾这处的,是一道淋蒸白鳝。最后一道工序,是当着客人的面,由小二将早已备得的油醋等佐料,均匀淋在鱼身上,使得油香之气扑面而来,使客人食指大动。
小二麻利地做成了这一道淋蒸白鳝,推在食桌当中,请二人食用。
文照鸾闻着气味鲜美,略夹了一筷子,那肉段紧嫩弹滑,瞧着十分爽口。
她咬了一口,紧跟着口腔里窜上一股鲜香带着辛辣的滋味,是姜与芥混在一处的浅浅的辣。
顾不得失礼,她猛地吐掉了鱼肉,抄起茶来漱口。
“……辣的。”她把那茶水漱了大半。
裴石微尝了一口,骤然变色,“要紧么?”
文照鸾漱尽了盏中茶,口中滋味已尽是茶香,也并不觉得哪里发疼发痒,“还好,大概不碍事。”
他这才松一口气,不放心,又仔细打量了她一圈,脸色不大好看。
小二旁桌上菜,还没走远。裴石高喊:“小二!”
对方客客气气回了过来,“您还要点什么?”
文照鸾的目光注视着裴石。在这样的目光下,他压住了恼火,只道:“重做来,这一道放了辣。”
先前早叮嘱了不加辣,这会子小二想起来了,只是仍涎着笑脸嘴硬:“一点点,不打紧的。您瞧灶上那么忙乱,再一盘不知要什么时候了。您将就着,辣一些更鲜美!”
裴石瞪着他,“这是将就的事么!重做来!”
“客人好大脾气!”小二眼皮子翻了翻,不再笑了,嘴里便不大能吐出好话,“搛了一筷子的,再卖给谁去?蒸鳝鱼就是要佐姜和芥的。您是从前没吃过,如今吃着了,难道不鲜美?再换可是要费钱的!”
这裴石就不能忍了。明摆着店大欺客,狗眼看人低。
他阴沉着脸,开始卷袖子拍桌,“你知不知道……”
衣袖又被人捉住了。
文照鸾探手轻扯了扯他衣袖,黑白分明的眸子瞧着他,带着安抚,微微摇了摇头。
小二见状,这才重露笑意,满意于他们的识相,敷衍地赔了个礼,“我再与二位上两碟果子来!”
他又花蝴蝶似的走了。
文照鸾扯着裴石坐,裴石黑着脸坐了,“你拉我做什么?那种天生的奴才骨头,非要人家仗势欺他,他才肯服的!”
“御史……”她说了两个字。
裴石又熨帖又懊恼,“我知道你为我着想,这种小事闹起来不值,平白损了我的官声,但……”
“损了我父亲的官声。”文照鸾纠正。
“……”
狠受打击的六品武官,一脸失望地瞪着她。
始作俑者十分无辜,“你一个六品的校尉,人家参你做什么?自然是要借着你弹劾我父亲啊。”
……行吧,这该死的裙带关系。
裴石慢慢地放下袖子,看看白嫩的鳝鱼,再看看粉嫩的文照鸾,想想还是憋不下这口气。
气当然不能冲着自家夫人发,那就一股脑冲那长着狗眼的小二撒了。
“你放心,我绝不仗势欺人。”他脸上撤去了阴云,又恢复了神采飞扬的表象,“我凭实力欺负人。”
他转身就走。
文照鸾大吃一惊,直觉脸面发热,“你上哪去?”
“逛逛。”他摆手,溜溜达达往堂中央走,“你吃你的。”
文照鸾哪里还吃得下,呼唤的声音卡在嗓子眼,眼睁睁瞧着他往后头一扇门处走了。
厅堂里依然十分喧闹,张张桌旁满坑满谷,填的全是市井里各色人物,用饭时也丝毫没有《礼记》上的规范,有站着啃饼子的、端着海碗呼噜汤的、一边吃一边指点江山的,豪情万丈,酒菜狼藉。
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胡吃海塞的食客,有些忐忑地盯着那道明显是通向后厨灶间的门。
那道门开开合合,进出的都是张家楼的伙计们。不一会儿,有些吵嚷声传来,里头被拱出来一个,正是裴石。
一刹那间,文照鸾心头转了千百个念头,最终疑心化为一个:难道他进后厨投了些毒?
光天化日,这是要遭天谴的!
她觉得整张脸皮似乎都要烧起来了,血液都在发烫。
裴石倒还是原先那副模样,被人轰出厨房也不气恼,穿桌过凳,逢人竟还抱拳拱手,打几声招呼,也不知是认识是不认识。
走走停停,忽然间撞上一个人,好巧不巧,正是方才拿话挤兑他们的小二。
小二手里还捧着精美的肴馔,鱼肉色香味美,冷不防被一撞,险些撒了手,还是裴石“好心肠”地托了一把,才不致鸡飞蛋打。
“小心些!”裴石扶了一把,笑眯眯地搭腔。
小二横了他一眼,丢下一句“不长眼呐”,匆匆蹬上楼去了。
裴石很无所谓地在他身后掸了掸手。
坐回位子上,他没事人一般,将那酒菜吃喝了几口,又见文照鸾忧心忡忡,拿帕子擦脸擦下,又问了一句: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文照鸾蹙着眉,望了望楼梯口,那里似乎传来了碗碟碰碎的争执声,“你做了什么?”
裴石先道:“什么都没做。”
而后在她严肃盯视的目光下败下阵来:“……放了点料。盐而已!鲜美的!”
文照鸾这才放下心,而后想起来一事,摸摸脸,“我好像……”
楼梯口突然传来吵嚷的动静,一团东西旋风似的冲下来,前一刻还在冲楼上谄笑赔罪,后一刻凶狠的眼光扫来,一手捂着红肿掌印的脸、一手指着他们:
“就是他!这泼皮撒的盐——”
张家楼惯有对付泼皮无赖的一套。小二话音刚落,立即便有四面八方不知哪里涌出来的十几条大汉,气势汹汹向这张桌包抄过来。
文照鸾没直面过干仗的场面,心中一咯噔,望向裴石,却见他斗志昂扬,脸上混着凶恶与兴奋,放下来的袖子又撸了上去,又邻桌抄了根拐棍当凶器,慌得对面老丈差点没翻白眼昏了过去。
“坐稳,看你夫君以一当百!”他横了张条凳在文照鸾身前,将那寿桃头的拐往地面一杵。
她便被条凳隔开一个并不怎么安全的空间,目瞪口呆地望这喊打喊杀的场面。
十几个人,猛地扑来,前头的被拐棍横扫,后头的被碗碟齐飞,霎时间酒香四溢;一颗大睁着死鱼眼的白鳝脑袋,滴着姜芥的醋汁,从一个人脑袋顶抛到另一个人幞头脚,最后被糟乱慌促的脚与脚踩得稀烂。
估摸着裴石自打进了京、做了个什么金吾卫小官,就约束了性子,再没与人打架斗狠,突然间得了滋事的机会,左一拐右一拳,打得畅快起来了,踢翻了大堂桌子,还张狂笑着大吼:“怂你[哔——]的软蛋,再来!一齐上!”
然后横拐猛突,压上三人腰肋,把人齐齐撂翻在地,排队挨宰的生瓜一样;又将手臂向后一拽,连头也不必回,一个过肩摔,径直将后头偷袭的一人抄过了肩头,“哎呀呀”痛呼着砸在了前头举着长棍的人身上,那长棍倒捅着人倒了下去。
文照鸾瞧得心惊肉跳,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大汉摞在脚下,惊得直往后退,退到了死角,方才又觉得头脸发热,嗓子眼发堵。
一股熟悉的、不妙的感觉朝她涌来。
裴石正酣战得尽兴,伸腿一踢,踢翻了一个,忽的后头袍带被拉了拉。
他险些一个胳膊肘捅过去,好在理智猛地被拉回,一转头,果然见文照鸾,正苦恼着脸,面色尤其发红。
她摸着脸颊与脖子,“我……”
祖宗!
裴石心道不妙,刚想把她推开,猛地脑后恶风不善,才扭过半张脸,脸上便被重重地砸了一拳,登时眼冒金星。
那些个大汉也有带伤挂彩的、捂着腰腹的,抄着棍子挣起来:“打他!打死他——”
力战不能乱阵脚,阵脚一乱,能挡三军的勇气也就散了。
裴石被打了一拳,头里嗡嗡直响,余光里那伙恶汉卷土重来,没得平白吃亏,于是一不做二不休,猛一拉文照鸾,瞅了个空子便跑。
文照鸾先被拉得踉跄,又跟着他没头没脑地闯出去,乱乱哄哄中出了张家楼,沿着街巷一路跑,颠得差点没散架,魂也险些跑没了。
裴石还是不放,带着她拔足狂奔。后头仍有紧追不放的声音,重重叠叠,叫着“捉贼”、“别放跑了泼皮”,一路撵着跟来。
道旁有贩夫行人,裴石也顾不得,把人往两边拨拉,攥着惊叫慌张的文照鸾,舍了大路从小路,又从小路七拐八拐,专捡那鱼肠子一般弯弯绕绕的小巷里钻。
如此钻了七八条巷子,呼声渐渐远了,也抛了许多遭殃路人的叫骂在脑后。文照鸾早已三魂跑丢了二魂,心脏快要炸出了胸腔,这才猛地停住,晕头涨脑,糊里糊涂地被裴石摁住脑袋往黑处塞。
这约摸是个张摊子用的板车,七零八落的,人家丢了不要或是暂搁在此,前后左右又乱七八糟堆了一堆零碎,板车下逼仄狭小,两个人钻进去,蜷着刚好能膝碰膝。
文照鸾喘了好一阵子,耳边隐约听着追打的叫嚷声卷过去了,才感觉惊心动魄,一抬眼,几乎与裴石头碰头,相互听到对方急剧的心跳。
外头又稀稀落落钻进板缝的光,裴石黑得发沉的眼瞳里倒有雀跃的光在闪烁。他身量魁梧,在如此逼仄的空间里,愈发要佝肩缩腿。文照鸾再瞧,便觉得他有点可怜的。
他右半边脸英武帅气,左半边脸高高地肿起来,嘴角渗着血丝,看起来就更可怜了。
文照鸾终于没好气,“你也太莽撞了!”
她往袖里探,扯出一条帕子,埋怨着给他擦了擦嘴角。狭小的板车下,连她的手臂也伸不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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