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(1/2)

第55章

山坳里路不平整, 戚芸跑一跑跌一跌,随着夜色昏黑,愈发地瞧不清路, 唯见火把幢幢,满目是人影如鬼影般晃晃摇摇, 一个不留心,猛地绊在一条死尸身上, 摔得头昏目眩, 昏了过去。

片刻后又在嘈杂喊杀声中醒了来, 却是那副都尉在焦急地摇晃她。一旦靠近,戚芸便又闻到一股子浓稠似浆的血气, 非但额上伤口,整个头颅都开始尖锐地痛起来, 勉强起身,又不住地呕了几下。

副都尉扯着她走, 语气中也是惊慌的,“撐住了, 快跑!快跑!”

戚芸五内翻腾, 茫然四顾。

跑去哪里?她全辨不清。

周围有马匹嘶鸣。副都尉又道:“好了!府里兵至了,咱们有救了!”

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骑兵的方向去。

贼匪如乱涌的潮水, 四面冒窜,冷不防杀出一丛, 副都尉左支右拙, 饶是砍得刀卷了刃, 也险些护不住她。戚芸浑身是伤,最深的一处在脖颈,再偏几寸, 便要划上气喉。

冷,累,困,疼。

她咬着牙支撑。副都尉携着她,辛苦走出了一段,猛地一停,两人差点撞着跌倒。

前头传来骑兵恐惧惊叫的声音。她模糊地望去,隐约见玉山上有物纷纷滚下,一些树木被折倒了,更多的是人与马同被倾轧,滚倒在地。

马匹痛苦的嘶叫传得更远,更教人难以忍受。

短短一时,骑兵便乱了阵脚,自顾躲避。有从死马身下钻出来,拔腿往外奔的;也有失了主人的马,发性地扬蹄乱窜的。

副都尉眼疾手快,将两指比在唇上,连连吹哨。

折冲府的马匹是经了训练的,闻听哨声,有那温顺的,便自发往他们这处而来。

副都尉捡了一匹,将戚芸送上去,只见这妇人东倒西歪,牙关紧咬,连眼都半睁不闭的模样,没奈何,只得也跨上马,将她拱卫在前头,共乘了便往坳口处跑。

戚芸已浑浑噩噩,半失去了意识。

到处是横竖的死人,马又跑不快,副都尉满脸的血与汗,一劲儿嚷她:“快醒了!莫睡、莫睡——”

她打了个冷战,好容易清醒三分。

“咱们往外跑,待跑出去,寻了大夫治伤,你就活了!”副都尉又是嚷又是喘,“你千万的别睡,睡了就醒不来了!”

“多谢……”她喃喃,声音小得教夜风一吹就散了。

还是浑身疼,还是委顿,好歹温暖了些。

副都尉见她活不活死不死的,发了急,不知是求神佛还是求她保佑:“别死、可千万别死!你死了,我要担罪责的!”

他絮絮叨叨在她身后嚷了许多。戚芸听得不真切,似乎他姓薛,娶了妻,生了子,往后还要高升云云。

一阵狂冷的风呼啸来,雪点子拍在她脸上,又将戚芸冻醒了。

“你的孩儿,叫什么?”她问。

副都尉见她说话,乐意得不得了,忙道:“嗐,一个丫头,她娘随便取名得了。”

戚芸听出了他话里的高兴与遗憾,便宽慰,“儿女都会全的,时日还长呢。”

说着,又耷拉下脑袋,头一点一点的了。

副都尉拿胳膊肘一个劲儿地摇她,急切了,猛地道:“哦……娘子是认得字么?”

摇了半晌,戚芸才又醒了几分,黑夜里昏眩着答道:“……认得几个。”

“那娘子给我孩儿起个名吧!”副都尉强装出兴冲冲的劲头,又带着马跨过几块嶙峋的山石,“我和他娘都不识字,左右只有兰花、大娘这样土里土气的。”

戚芸感念他救护,于是不得不打起精神,勉强在头脑里想几个女孩儿名字。

“薛……”薛什么,她脑中昏昏的,不晓得过了多久。

耳边那副都尉还在说:“对,我姓薛!娘子想个好名字,少不得赠一笔酬谢。要不,认你个义母如何?”

一番话说得戚芸笑了,精神头上来几分,“将军仗义,舍了命救我……我若有命在……”

她抬起沉重的脑袋,望望四面崔巍的山影,青翠的松柏瞧不见、青白的玉石也瞧不见,压着她面目而来的,只有从天而降的飞雪,与周围乱糟糟的人叫马嘶。

“玉……”她声音低微,“薛玉儿,薛玉娘,薛……薛攻玉——进攻的攻,玉石的玉。”

“攻玉?”副都尉道,“应景是应景,只是女孩儿叫这个名字,似乎太硬了些。”

“是‘他山之石,可以攻玉’的意思。名字硬一些,往后不遭人欺负……”强似草头的芸,一辈子像蓬草一般,没个扎根处。

副都尉听见有典故,虽听不懂,却高兴了起来。

·

“你们瞧那处。”林狂五眯着眼,指山下某处与众人看。

山道上,累歇了不少役夫,一顿滚石下去,砸乱了山脚骑兵的阵,眼见着那些人死的死、跑的跑,众人欢呼了一阵,便各自瘫在道旁,连兵器都搁下了。

此时闻得都头说话,都拿眼去张望,望了半天,才望见那一匹踽踽独行的马,上头坐了两个人,在横七竖八的山石与尸体中,跑也跑不快。

“一定是个头领!”有人道,“同军师坐一处呢!”

“胡说!”又有人拍了他一下,驳道,“好好的为什么要与军师同坐?分明是前头那人伤了,又是个要紧的人物,这才不得不救了他走!”

他们唧唧嘈嘈地说,林狂五哼笑一声,伸手:“弩。”

有人将弩递上来,又有人捧了箭来。

弩箭与弓箭不同,更短更粗,力道较之弓箭又大了许多。林狂五将箭上了弦,望定那二人一马,虚虚瞄准了,道:“给你们瞧个一石二鸟!”

搭弦,括弩,箭发。

那箭没入夜色之中,划过一道短促的银光,银光没处,马忽然狂奔起来。

“中了!”众人贺道。

林狂五心下得意,乘此兴致,又要了几根箭,随意往山下骑兵处射,箭无虚发。只是没射几支,那些骑兵各个都不见了,却原来也散进了密林。

他咒骂了一声,扔掉弩,也懒散地歇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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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骤然发了狂,惊得戚芸猛握紧缰绳,才没被后头沉重身躯压落马下。

她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觉副都尉的手掌攥着她的,几乎将她骨节攥碎,不由得痛呼出声。

那力道才渐渐轻了,身后的人挺得笔直。她听不到他的呼吸声。

戚芸又怕又冷,“薛将军?薛将军?”

副都尉猛地口齿里发出含混声音,将血沫子吞下去,“找大夫……抓、抓紧,快跑!”

说着,死死带着她的手,将马儿放缓了一些,免得那受惊的畜生踩伤了腿脚。

夹道的两山渐渐合拢,是他们到山坳口了。

出了坳口,两旁山势陡然回落,四面一片乌沉沉的平原,连空气都干净了。

背后的身躯越来越沉。戚芸苦苦撑着,愈发地不支,连唤了数声,后头人只是不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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