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(1/2)

第51章

雪下了一夜, 到第二日,地上、屋上、树上,已积了厚厚一层, 天地雪衣之间,透着星星点点苍青的素色, 那是行人的足迹、高阔的树身,与冻凝的滞河。

文照鸾清早与戚芸说明行程, 戚芸二话不说, 扎了一条青绢的旧巾子覆发, 蹬一双易于行走的高靴,便与她登了车。

裴呈自然是要跟着的。他似乎昨夜未睡安稳, 此时用过了早食,也还有几分萎靡, 由几个家人搀扶着,坐上了另一辆轮毂包着厚厚布帛的牛车。

老妻张氏不放心, 也要跟着去,被他逐了回去:“你在家用心准备着, 至多晌午, 我几人就回来了,跟来做什么!”

张氏道:“我总觉着心慌, 像要生事似的。”

“胡说!”裴呈低声呵斥。

“可商州的龙脉……”

话未说完,被裴呈喝断:“蠢妇!还不回去!”

张氏碰了一鼻子灰, 满腹的牢骚委屈, 又无由与他说, 只得一步三回头、戚戚地走了。

裴石与两个副都尉同乘一辆。三辆车便由车夫赶着,辚辚行行走了八十里。

裴呈的时辰算得有些差,抵达陈家庄时, 便已是日半了。

方圆数里,无论牙道私道,都铺得极好,庄里庄外尤其四通八达,一色的数尺青石铺路,瞧得人咋舌。

两个长壮的妇人跟随文照鸾坐在车里。她们是本地土生土长,在府兵营里一向做煮饭的活计,此时瞧主人半掀帘子向外瞧,便也跟着探出脑袋去望陈家庄的景象。

其中一个便撇了撇嘴,道:“陈家要倒霉了。”

文照鸾闻言回过头来,“这话怎么说?”

“郡主夫人难道没听说,他们采玉采得狠了,断绝龙脉,咱们这一州,往后都兴旺不得了。”妇人道。

说起这个,两个妇人都有些忿忿,吃了亏似的。另一个道:“我表叔祖儿媳娘家的那个外甥九郎,本是个读书了不得的文童,前年起却秀才落第,往后年年就都不成了。这就是他们家的罪过。遭天谴的!”

“何止!”先前的那妇人转向文照鸾,格外压低了声音,很可畏似的:“为了采玉,他们勾结州府,调大把的囚徒到矿里头,都是有进无出。府里头囚徒不够,便动不动寻过错将人押起来,一总送了过去。泰山府君收人收得烦了,今年要勾他两个出名的秀才去做司簿;明年还要再勾两个!”

“你们说的是那两个落水而亡的秀才?”

“可不是!”两人切切地讲。

车行了半日,她这才发现,庄村里石路虽宽阔,两旁却没什么农闲歇息的人,即使有几个行人,也是愁眉不展,见有生人车辆来,毫不指点观看,而是低了头匆匆便过去了。

气氛有些怪异。

车辆行至一带朱墙碧瓦的宅院,路过后角门时,恰逢着一队满载的辎重车,各个皆覆了厚重的青油布,车夫赶着牛与驴,头连着尾、尾连着头地与他们擦身而过。

那后角门大敞着,好些个家奴院工肩扛手捧着进进出出,瞧着都是米粮与布匹,正往剩下的辎重车上摞。有几个穿锦衣的,瞧着比管家更体面,正各处指使。

裴呈教车子停下,先老态龙钟地下得车来,唤道:“循正,你们这是做什么?”

为首的一个中年人,衣着在众人中格外华贵,在从人为他撑的绸伞下转过头来,望见是他,先揖了一礼,道:“裴翁怎么亲自来了?是从此路过还是?”

“昨日下的书贴,回道你父亲不在家。想是他定然有事恼了我,因此不见。”裴呈呵呵地笑着,可话里带着股子阴阳怪气,“我今日便将我家二郎与郡主贵人捎了来,一同来会一会陈翁,他总不会还不见了吧!”

对面说话的是陈氏的宗子陈述,闻得车中是京城来的贵人,忙迎上来相见,又是作揖又是口称“怪罪”,瞧着倒很有礼节,并不像往日里裴家人来口口声声说的“陈氏子弟皆飞扬跋扈”。

裴石便也下车,又亲自接了文照鸾出来,两下里见过了,问起辎重车的缘故。

陈述道:“每月的二十日是我家去采玉的矿上放米粮,这回风雪大了,怕路不好走,因此早两日送去。将军如何亲至,可是为京中那一起敲登闻鼓的事?”

好事不出门,丑事传千里。裴呈面上十分无光,只得岔开又问:“陈翁最近身子可还康健?”

陈述便答,说父亲身体十分硬朗,因此昨日亲自到得矿上,还宿在了那里。

两人一来一回,陈述便教几个弟弟通知阖府人,要摆开筵席,款待贵客,又将裴石与文照鸾一行迎到了前头,从中庭正门而入,到花厅喝茶叙谈。

恰好此时,一个副将快马执鞭地从外头奔来,报说昨日在裴朗的坟前已凭吊了一番,今日又请来了僧道做忏、打醮、念经,阴阳生也算了吉日,一切准备就绪,只待裴石一点头,立即就要重磊茔台。

裴石吩咐了一番,那副将便去了。

陈述在旁看得明白,便问:“将军此一回前来,原是调了本州的兵马?”

“不错,是支了折冲府的一些兵将。”裴石笑道,“阁下好眼力。”

裴呈眯起了眼,“世侄,咱们这样有体面的人家,可不敢妄交兵类啊!”

陈述扯了扯嘴角,仍很恭敬:“裴翁说的是。我并不识得那位都尉,不过听他口音,是这一带的人,又佩得折冲府的横刀,想来是本地的都尉了。”

又一番扯皮来回。

陪座之中,有一个年轻一些的,是陈述的兄弟,借此开口:“我父不知裴将军归乡,如若知道,必定就不出这一趟,而要去府上拜会。”

“哪里,客气了。”裴石顺口应承。

那陈述与众兄弟们已在面面相觑。

说话的陈氏子接道:“——既然将军来了,就没有空回的道理。为何不与我们一道,去玉山一观?”

“这不大妥吧。”抢答的是陈述,维持着一点尚得体的笑容,“哦,我想着雪落了一夜,道路必然泥泞难行,将军又携了乃眷,金尊玉贵,怎么使得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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