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2章(2/2)
裴石便接着揍,又揍得他哭爹喊娘,最后崩溃大叫:“我不该告状、不该诬赖二嫂!我错了呜呜呜呜——”
裴石这才停下来,拎着鼻青脸肿的裴柏,大步流星拖到刘氏跟前,朝她脚底下一扔。
此时刘氏一张富态的脸已是青红交加,抖着手指他:“你、你、你……”
“阿娘偏疼三郎,其实我也疼他。”裴石缓缓露出一个微笑,无端使地上的裴柏觉得凶残,“三郎那样体贴,我当然疼他。只是他有些顽劣,说话不当,您舍不得教训他,大哥又宽仁,就只好我来做恶人了。”
说着,轻轻瞥了一眼文照鸾。
文照鸾瞧见了他一闪而过的某种狡黠。
她嘴角轻动了动,想要扬起,又憋住了,转过脸不去瞧。
廊下辏集的人群之中,方才不忍心、将脸转过去的,这时悄悄又转过了脸来,只见他们母子三人,一站一坐一趴,好不诡异。
当母亲的原该斥责儿子,可她失了态,在顶门立户的儿子跟前又生了怯懦,便只得敢怒不敢言。被打得那个捂着脸又羞又惭;就只有二郎裴石,浑身轻松,像个没事人似的,与母亲说话。
“三郎的那些话,阿娘不会当真吧?”裴石问。
刘氏才要转头,裴石又道:“您瞧文氏做什么,她无端被构陷,才是要委屈的那个。您别瞧她,瞧儿子我。”
刘氏咬着牙,怒瞪着这个大逆不道的儿子。
裴石又道:“三郎这些年很不成体统,这么大个人,一直游手好闲,这很不好。不如我寻个门路,教他也去边关历练历练,攒些军功。”
“不行!”刘氏惊恐。
边关那样寒苦,即便战事已平,三郎怎么受得了!
“阿娘又偏心了。”裴石笑道。
他们母子二人说体己话,裴柏头一回被当做空气晾在了一边,浑身骨头节儿都疼,趴在地上直哼哼。
裴石便摸摸他的头,提他幞头戴正了,很关切地安抚:“我手重了些。不过吃了教训,三郎往后可懂事了吧?唉,打你是痛在你身,可也疼在我心啊……”
“噗!”有人笑了出来。
左右几人互望。长生板着脸,“瞧我做什么?”
这一场闹剧,使人短暂地忘记了李氏所遭的罪。
裴石又将裴柏拎起来,瞧见那一双尚还漂亮的眼里的恐惧,嗤了一声,“好兄弟,胆气全在妇人身上了?”
他没再揍他,只是拎着一路出门,在哄然后退几步的人群中,随意扫了一圈,而后将裴柏往某个方向一扔。
准稳无比,砸在了秀丽惹眼的王氏身上。
“二嫂不得空;长嫂如母,大嫂你多受累,”裴石道,“我这不成器的兄弟——就靠你了。”
王氏险些被裴柏压得跌倒,木僵僵地扶住他,浑身汗毛孔都是紧缩的,垂下眼,不敢说话,也不知裴石是不是意有所指。
气氛又凝滞下来,聚集的人虽多,却都不大敢开口。
裴石平日里不发怒,当真发起怒来,是没有人敢触他霉头的。
只有刘氏哭丧着脸指责:“你不孝……”
文照鸾打断她:“婆母慎言。”
刘氏反应过来,闭上了嘴,只是面色十分复杂,盯着她。
“不孝”这种话,在他们这样的人家,是不能随意说出口的。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,若被有心人揭发,裴石得吃不了兜着走。
裴石是裴家的主心骨。他好不了,全家都好不了。
因此他可以随心所欲的“训诫”兄弟;在刘氏这里,甚至说不出一个“不”字。
刘氏叹了一声,认清了现实,“你们……罢了。”
她肥胖富态的面容忽然颓丧了下去,望着门外最心疼的小儿子一瘸一拐被搀扶走的背影,满心的话消散了去,再也说不出口。
训斥媳妇是不可能了。有二郎护着,文氏在家中,往后甚至能横着走。
她想到这里,又对这两人生了埋怨,一掌拍在圈椅扶手上,恨恨道:“罢了罢了,我走!”
说着,也不要文照鸾来扶,自个儿起身,堵着气出门,拨开众人走了。
裴石在后头叮嘱:“阿娘好走,吃喝饮食都不可耽搁——”
他不理会刘氏的哼声,自顾自喊来仆妇跟去照料了。
人群渐渐散去,又过了一会,终于有人过来报信:
“李氏夫人产下死胎,大夫说人已没事了!”
文照鸾心中紧紧揪着的那一口气,登时松懈下来。
裴石到她跟前,“回去?”
他丝毫瞧不出方才动手时的盛怒,两只乌黑雪亮的眼里,有些零星的温和与歉疚。
文照鸾盯着他,从踏入花厅起,便没怎么开口,此时喉间有些艰涩,不知该说什么,最后只应了一声,“嗯。”
事情起因,她猜到了一些,但怎么也没想到裴石会以这种方式维护她。
说起来,她倒也并不怎么觉得委屈——刘氏那话才说半句呢。
但有人能挡在她面前,她还是挺开心的。
裴石见她面上一星半点有些微笑,心中一动,伸出手来。
动手揍人,他自己也不是不疼的,只可惜皮糙肉厚,愣是找不到一个伤口。
于是裴石昧着良心,指着发红的骨节,“我……”虽没有外伤,但内里有伤!
文照鸾不明所以,又似乎懂了。她低头盯着那只手掌。
裴石的手很粗大,处处遍布厚茧,但很干净,似乎也很温热。
她心中像被什么轻轻搔动了一下,不疼不痒,但有什么坚固的东西微微晃了晃。
她犹豫了一下,被那暖意感染,将一只手放在了那手掌上。
裴石睁大了眼。
文照鸾有些尴尬,白皙如珠玉的耳垂慢慢红了,瞬时想要抽回手。
裴石五指一收,将那只小而柔嫩的手拢在掌心中,猛地抓紧。
“嘶——”文照鸾一皱眉。
他忙松开一些。
掌心里那只手最终没有溜走,安安稳稳地被他牵住了。
裴石眉梢眼角都点染了不尽的笑意,带着她出门,“走。”
二人共同出了花厅,不远处瞧见有人正一盏盏挑了灯笼,挂在廊下,像罗列的一排橙红的星。
天色暗下来了。
廊下经过的仆婢,瞧见二人并肩走来,便让在一边,过后各自又做各自的事了,谁也没有注意他们是不是牵着手。
他们默默地走了一段,直到文照鸾手心里出了汗,听他在身旁道:“以后有事,不要憋在心里,告诉我。”
文照鸾飘飞的心思被拉回来,半晌,低低应了一声:
“好。”
又一晌。
她的心情起起伏伏,问:“你今日怎么早回了?”
“长生来报的,说三郎向阿娘告刁状。”裴石道,“我想,你在家中谁都镇得住,只是要顾忌我阿娘。她可不能给你气受。”
文照鸾微微地笑,任他牵着。
绕过回廊,走过小池,又走过灯火明明暗暗的院落。她略转头去瞧,瞧见裴石高大利落的侧影,与映满了星光火光的眸子。
“二郎?”
“嗯?”
“咱们走了三圈了。”
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