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章(2/2)
裴石耐心地听了一会,最终忍不住问道:“有我么?”
秋日清晨,一日比一日清寒。文照鸾下了床榻,冷气袭来,沁入肌骨,她微微打了个寒噤。
她不答,自顾地穿一层夹衫。
裴石又追问,她只是嘴角噙了笑,并不作答,被他缠得烦了,才答一句:“——没有。”
他有几分失望地哼了一声。
正说话间,听得外头起了一阵争执。
文照鸾推开窗,望进庭院里,却见了个披头散发的人,挺着高高的肚子,被仆妇们拦着训斥,争执声正是由此发生的。
那人正是燕草,很狼狈的模样,急急地分辩什么,一会儿,竟噗通跪了下来,不由分说冲正屋磕头,那肚子高凸,瞧得人心惊肉跳。
她唤玉真进来,问:“怎么了?”
玉真道:“燕草来求告,说她女儿被卖进了娼家,求夫人搭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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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是半月之前的事。
燕草一家是裴家佃户,在老家商州过活。而后燕草跟着上了京城,男人与一儿一女留在老家,得了些银钱,又换了几亩良田,日子本是得过的。
可那汉子好赌,把典质妇人的钱赌光了,又倒欠了一笔,一二来去,便把主意打到了女儿头上。
那女孩儿才十二岁。
“这事她原不知道,是她家小郎过来说的。”玉真从开敞的窗向外望,指着人众中一个灰扑扑的小身影,“喏,就是他,钻狗洞溜进来的。”
那头燕草只是跪着不肯起。她已将近临盆,没人敢当真对她硬来,因此只是围着苦劝,闹哄哄的。
那半大的瘦小少年挤不进人群,就在外头看着,浑身脏兮兮的,瞧不清脸,只见头发成了一窝草。
“把那孩子带下去洗一洗。”文照鸾将衣裳穿戴齐整,由玉真飞快利落地绾了个髻,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,“请伯母过来。这样的阵仗,她也该听见了。”
吩咐完了,便就开门出屋,在清冷的寒秋里,走到燕草跟前。
仆妇们自觉退开。在朦胧的泪眼中,燕草瞧见了那个殊艳而冷淡的掌家夫人。
——新的掌家夫人。她才嫁来半年不到。
可这是她的救命稻草。她捂着肚子,面色苍白,艰难地往前膝行两步,才想要开口,却被文照鸾打断:
“扶进屋里,否则就打发她回去。”
她的话竟比好几双孔武的手臂更有力。燕草怔忪,再不敢跪,由着仆妇们将自己搀扶起来,拥进了屋中。
环顾四周,已不见了小郎的身影。
燕草不担心他。小郎是个机敏的孩子,他能护好自己。倒是大娘……
肚子坠坠地疼。她已生产过两次,对这感觉再熟悉不过。事实上,从前半夜起,就已经开始了。
可无论如何,她得在这之前,救救她的大娘。
文照鸾带她进了屋,却并着急,也不询问事由,目光在她与庭院中偶尔交错,似乎在等着什么人。
燕草仓皇地开口:“夫人……”
“先不急,”文照鸾打断她,看起来冷冰冰的,终于再度转回目光,“你已求过伯母了么?”
“没有,她一定不肯的……”燕草嘴唇嗫嚅着,而后急道,“但小郎来的动静不小,阿贾她们必定听见,主母必已晓得了!”
文照鸾点点头,“那就好。”
接着,她又要她等。
等谁?
自然是等焦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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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贾回来报说,燕草跑进了文氏的院子,焦氏本是觉得丢人现眼的,就要命人将她揪回来。可阿贾劝住了她:
“您且缓一缓,只当不知道。等那头闹出乱子,请了您去,您再去,也好瞧瞧那处笑话。”
焦氏在家中消停了两个月——旁人以为是消停,她认为自己这是蛰伏。
蛰伏,就是暂时偃旗息鼓,一待有机会,还要给那文氏下个绊子,扯些麻烦出来的。
阿贾说得没错。她的心逐渐缓和下来,又坐了回去,慢慢地喝阿贾亲手煎得的茶,心里思忖:
那贱。人必是去求告的。算她有些眉高眼低,晓得求到自己这处也没用。她才不乐意沾这脏手的麻烦。
先不说赎人要花钱,那家大娘入了娼门,再出来可就不是个清白人了,那贱。人若还要把她留在身边,平白脏了自家这块地。
她也有女儿,她可不想沁娘与沐娘见着这样腌臜的人。
那就抛给文氏吧。她不是爱管家么?她不是心善么?真金得要火来炼,眼下这把火烧到她门口了,自己倒要看看,她这好人做不做得圆全!
直到文氏的仆婢来三催四请了,焦氏手中的茶盏变凉,她气定神闲地起身,带上阿贾:“走,咱们去瞧瞧,到底是大郎的人,不好在小辈那儿闹出大乱子。”
哦,对了。
临出门时,焦氏又一次想到那个还在吃牢狱饭的丈夫。
两个月,足够她心里的焦急劲儿过去,那心里尚存的一丝暖热也就彻底变凉了。
他在与不在,都是一样的——不在更好,她可以趁此时机,一举解决掉燕草那贱蹄子。
她打定了主意,在一股隐秘的报复快意中,心平气和地走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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焦氏姗姗来迟,仿佛先前去催请的人通通迷路、消息并未传至她的耳中一样。
但文照鸾见了,也并没有抱怨,或又拿郡主的名头压她,而是礼数周全地与她问了好,甚至聊了两句“天气转寒,要多添衣裳”之类不轻不重的废话,而后才切入正题,指向一旁那个先前似乎全不存在、忽然间大变活人的燕草。
“她一清早到了我院中,求我搭救她的女儿。”文照鸾道,“这事,我想怎么也得先过问伯母的意思。”
裴石也在屋中,已穿了一身公服,武人的装束透着杀伐决断的煞气,神情是冷淡的,只在望向文照鸾时,才稍稍缓和些,有些笑意。
焦氏望着他们夫妻俩,仿佛是一颗冰冷的顽石与一枚温凉的碧玉。她不了解碧玉,但对自家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是了解的。
二郎最不耐烦这种叽叽糟糟的琐事,况且他不是就要去上值么?恐怕未必有功夫听她们妇人掰扯。
“二郎,你若不得闲,就先去吧。”焦氏脸上堆起了笑意,又慈爱又温暖,“咱娘们几个在这理出个头绪就好,你忙你的。”
裴石全不接她的茬,在屋中溜达一圈,大马金刀往后头靠椅上一坐,“我听着。”
焦氏心里骂他无尊长,面上不失慈和,点点头,“那行,只是有些污了你耳朵。”
文照鸾瞥了燕草一眼。
燕草并不笨,相反,她很会审时度势,也很能接得住向她抛来的任何一根稻草。
她没有任何犹豫,不顾肚子里一阵接一阵的痉挛,再次往地上一跪,伏在那几个衣锦戴金的人面前,泪水顺着脸庞往下淌:“求主人家救救我女儿!她才……才十二岁,不能毁在那种地方!”
焦氏早就不想与她沾一丁点瓜葛,“求哪个?说准一些。”
燕草登时有些愣了。
她不是不机警,不是不小心翼翼、委曲求全,但这一句问摆在她跟前,她实在有些答不上来。
于理,她是裴大郎房里的人,该求自己的主母。可主母是什么样人,她再清楚不过,非但求了是白求,而且过后只能跟着回去,那大娘可就再没了指望;
于情,文氏夫人是有能耐的,她当去求她——她也确实这么做了。
可她哪里不知道,这样做是在给文氏夫人添大麻烦,而且会令她万分为难?
就在她脑袋一团乱麻时,文照鸾为她解了围:
“伯母说这话,岂不是在指责我这小辈做得不好?”她澄澈晶莹的眸中忽然绽出一丝笑,犹如晨曦的金光,和煦而使人舒心,“燕草是您的人,她不懂事,以为我管家,就要来求我。可我哪能胡乱插手长辈房中的事?况且这麻烦……”
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,不着痕迹地又瞥了燕草一眼。那一眼不言而喻:这麻烦是任何一个清白的正派的妇人都不愿沾的。
“我年轻,做事不周全,还是教她回您院里去吧。”最后,文照鸾道。
犹如草叶露珠,见晨光而消散,焦氏心里头原本有最后一丝疑虑,想着文氏与燕草是不是勾打连环,搅在一处对她有所不利,那么自己最好还是将燕草弄回去发落;如今听了文照鸾的话,见她把这烫手山芋一个劲地往外推,那一点疑虑便自然烟消云散了。
她可不得将这只烫手山芋反手一抛,照文氏脑门上砸去?
“谁管家,谁就是主,不正是这个理?都是一家人,你又何必固执着虚礼呢?”焦氏也笑,拉起文照鸾的手笑,笑得亲热,“我看燕草这妇人也是可怜,有心想要帮她,可大郎如今自顾不暇,我又是个筋力衰迈的妇人,有心而无力。二郎媳妇,你是郡主,有的是能耐,怎么就不能拉她一把呢?”
说着,又装模作样地敲打燕草:“瞧你平日里蠢笨,事到临头,却还机灵,晓得真正能主事的人是谁。你还不向长乐郡主多磕几个头,如今救不救你女儿,全在郡主一念之间了!”
燕草能做的只有磕头。但她不光磕文照鸾,还磕焦氏,又磕裴石。
裴石不耐烦,叫进来两个仆妇,指使道:“给她架去坐了,不许再磕,肚里揣着我堂弟呢!”
文照鸾憋住了笑,低头,瞧见燕草磕头的那一小块青砖上,微微洇湿了一片水痕。
是泪?还是什么?
她又向燕草望了一眼,只见她垂头坐在椅上,扶着肚子一动不动,紧抿着唇,脸上似乎没什么血色,身子也绷得紧紧的,忍耐着什么。
别是动了胎气,那可不是玩笑的事。
文照鸾命人去唤顾医婆,由此又引出一事来:“伯母说笑了,别说我只是个郡主,就是天子,也没得管人家家事。燕草是您的人,她好不好,自然由您做主。她又不是我的奴仆……”
“这话左了!”焦氏忙不迭地撇清干系,“我也没她的身契呀!她不是奴籍,只有典契在我这,我可管不得!”
文照鸾像是想到了什么,沉吟不语,脸色愈发阴沉。
半晌,她声音小了,极是为难地嘀咕了些什么。
焦氏倾耳去听,发现她说的是:“就算人救出来了,我搁哪儿呢?”
为难?那正好。
她为难了,焦氏就舒坦了。
最终,文照鸾似是妥协,后退了一步,“好,我救她的女儿。但……伯母,救出来后,人归你管,不与我相干。”
“那可不行!”焦氏立即嚷出来,而后又强令自己缓和语气,“你救人救到底,哪能救到一半撤手呢!”
“可她毕竟有典契……”文照鸾分辩。
跟进屋的阿贾此时暗中一捏焦氏的手,抢在她跟前,为她开脱:“夫人有所不知,那典契咱们已放了,只待燕草将孩儿生下来,也无论男女,归了我家,她自己就离去了!”
焦氏福至心灵,借着这再好不过的机会,恨不得将燕草就此甩脱,“是呀,咱们当初要的只是孩儿,又不是她,典契上我都已经佥押了!阿贾,去拿契书来与郡主瞧!”
阿贾心领神会地去了。
文照鸾毫不怀疑,带回来的契书上,必定是有焦氏的花押的——是谁代押、何时佥押就不好说了。
不过,既然焦氏这么爽快地放人,解了她的顾忌,那她也就不必客气了。
屋中人各怀心思——除了裴石。他已被文照鸾勒令不许裹乱,于是只得坐在一旁,安安静静地做他的煞神。
顾医婆很快到来,才见着燕草的模样,肚腹间摸了一把,便道:“都已临盆了,怎么憋着不说?真是胡闹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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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草要生了,在这么个节骨眼上。
众人霎时间忙乱起来,各自被吩咐着做事。虽说燕草不是主人家,但怀的是主人的孩子,因此这一胎依然极受重视。
文照鸾一面命人通知婆母刘氏等,一面问:“如何?可能顺利?”
“顺顺利利!”顾医婆接了一声,仔细检查了产妇,即刻道,“产门开了,快寻下草的褥子,不能久等!”
燕草已满脸是汗,但她很能忍,一声不吭,只是抓着前来身边的文照鸾的衣袖,眼睁得极大,里头溢出哀肯之色。
文照鸾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,抽出袖子,“用檐子抬回……伯母?”
焦氏已到了近前,对燕草又关切起来,好像从不曾将她当做烫手山芋甩出去,反而对文照鸾半是责怪半是理解,还隐约有某种幸灾乐祸:
“唉,你没儿女的人,怎么晓得妊娠呢?产门已开,不能挪动啦!再挪,大小都危险!只能借你的地儿生啦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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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屋中唯一的男人,裴石是一早就被撵出去了的。
家里乱哄哄,他也不好走,索性等在院子里,眼望着,好半晌,终于等到了文照鸾出屋。
妇人们进进出出,忙忙乱乱,文照鸾在人群中,还行,总体比较平静。
但她的神色有种古怪的感慨。
她到了树下小石桌前,裴石教她坐下来,问:“你怎么了?”
“无事。有事的不是我,是……”她往后望了一眼,正有人端着沸水的盆匆匆入内,“伯母虽然很厌恶燕草,但因她生孩子的血污会脏了我这块地,她为此真心实意地高兴。”
“……”
【作者有话说】
狮子国是斯里兰卡,没有狮子(摊手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