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2章(2/2)

文照鸾点点头。

的确,靠政变得来的皇位,别说一两日,一两年都不见得能稳固。按照裴石的说法,她是李惊鹤在意的人,是软肋,她若在京中,李惊鹤放不开手脚。

她承认,他说得有道理,但心中总有一丝隐约的疑惑,仿佛这背后还有什么用意。

“看,海鸥!”裴石忽然叫道。

他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。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文照鸾望见了湛蓝天空下,嘹叫展翅的白鸟。它看起来既悠闲又无畏,盘旋飞腾,最后停落在桅杆的顶端上。

他们忙走出舱,抬头仰望那只海鸥,桅杆落着帆,在目力所及之处,显得十分尖细挺直。那只大胆的白鸟便停在桅杆上,十分得意地梳理羽毛。

沉重的思绪一扫而空。凛冽的海风吹得她脸有些发红,但她心里十分快活。

一个当地的土人比比划划,叽里咕噜。文照鸾连蒙带猜听懂了,哈哈笑起来。

“他说手里若有吃的,千万别叫海鸥瞧见,它们是鸟中的盗匪,全不怕生人。”她道。

这时,隔壁船舱的屋中,焦氏与女儿也出了来,望着开阔的海面。她们高兴的神情里,有一丝对过去生活惆怅的留恋。但这丝惆怅也没有持续多久,她们看到了过来卖煎蚝肉的土人小贩。

真正的鲜货,清晨从岩礁上刚撬下来,煎在火上,沿船叫卖。

裴沁兴奋道:“咱们去买那个!”

裴沐拍手大叫,高兴得眼睛眯成了月牙。

裴昂也被吸引过来,央着裴沁也买一个。

只有裴淑闷闷不乐地在舱中,靠着窗,托着腮,眼睛盯着开心的人们,心思想着千里外的长安。

他们离开长安一个多月了,看起来回去遥遥无期。江望那里,也不知怎么样了。

裴沁心满意足地一边吃煎蚝肉,一边来敲她的门。裴淑有气无力说了声“进来”。

瞧见她一副沮丧的模样,裴沁就知道,她又在念叨那个大理寺小官了。

“你不是给他去信了么?”裴沁道,“等咱们过段时日到了海上,你给他个来信的地儿,往后你们照旧可以通气的。”

裴淑很不高兴,“那种两三个月才能写一封信,一点都不够!”

“那还能怎么样?就算你在长安,也不能时时与他见面,那不像样子,你们还没成亲呢。”裴沁道。

裴淑叫道:“哎呀我不管,总之隔得这样远,我心里不踏实!”

裴沁笑了,从身后变出个花样来:“那你要不要吃煎蚝肉呢?”

“……要的!”

姐妹俩津津有味地并头吃海鲜。裴沁道:“你急什么,你们的婚事还有两年。两年后,你再回长安嫁他不迟。”

“唔唔……再说吧。”裴淑吃得心花怒放,心里的江评事已经被煎蚝肉挤了出去,“真好吃!”

……

·

一个月来,裴石认真而细致地学了行船的技巧与海上天气、海流、出没海贼等适宜。裴松则与船上的伙计们请教了不少海船的保养维修等诀窍。他虽不善言谈,但实心眼、脾气好,意外地获得了当地土人伙计的一直好感。

文照鸾、焦氏、裴沁等女眷,各个也有事要做。

无论是这艘船,还是即将要奔赴的行程,对他们所有人来说,都是一件与以往人生截然不同的事,他们得全力以赴地尽快熟练它。

对未来的生活,文照鸾的心中有九分期待,一分犹疑。

期待很纯粹。犹疑则复杂得多。

对父母亲朋的思念、对京城局势的不明、对往后际遇的担心……林林总总,挤在她的脑子里,盘旋不去。

这一夜,他们在大船上度过。

海上晴朗的夜空美丽得令人目眩。海风吹拂着海水,送来无处不在的潮湿气息。海浪轻轻拍打船身,发出模糊而温柔的呓语。她睡不着,轻轻披衣下床,到船后的甲板上,望着漫天绚烂的星点。

他们往南而去,如今正在东海。据说蓬莱三山便在这片无边的海上。但熟知海情的土人道,那山太过遥远,是在连大海船也到不了的东海中央,因此凡人是瞧不见的。

她往深暗而模糊的大海远处望去。目力所能及的地方,唯有粼粼的月光洒在海面,波浪像大鱼的鳞片,流转着神秘的光华。那里没有什么蓬莱的影子。

她的心中也如暗夜的海一样模糊,盘桓着一些朦朦胧胧的想法,那是对过去二十年人生的回忆。从前的人与事,在这一个多月间,飞速地在她心中流逝。但它们构造了她、占据了她,若终有一日遗忘,她感到惶恐。

身后有脚步声。

她回头,瞧见裴石高大的身影,在星空下像屹立岿巍的山峰。

他披着大氅,手里捞着一件裘衣,走到她身边,将裘衣盖下来。

温暖尾随而至。她从毛茸茸中探出脑袋。裴石摸了摸她的手,微一皱眉,而后没放下。他的体温源源不绝地传到了她手掌中。

他们并肩看向幽深的大海与寰宇。高悬的月与星比往日所见更为明朗,而他们脚下不是方砖与土地,是波涛万顷的海。

“星星真多。”他开口。

文照鸾道:“这是我在长安望见的明月和星星。”

是同一片星空笼罩下、离家千里外的异乡。

裴石仰头注视,“有人说,天上的星星就是死后的人。”

她扬起嘴角:“我不信。”

他眼瞳中蕴着星光,也有温柔的笑意。

“我也不信。”他道,“那么多人生生死死,也没见星子多几颗。”

潮汐之声规律起伏。他们在星空下,静静分享彼此的心跳。

文照鸾将压在心底的话说了出来:“离开长安,你就什么都没有了。你真的不可惜?”

官爵、富贵、荣耀。它们加诸于他身上,只要他留下,他所拥有的还会越来越多。

他凝望着她。她的神情里,有真心实意为他感到的遗憾。

但她不会知道,若留在京城,他只能拥有这些东西,而会失去他最宝贵的——她。

那些肮脏的、不能宣之于口的事情,他永远也不会告诉她。

“我有你。”他道。

他的话,带着他的温暖,渐渐地在她心中盘踞了一方新的天地。对于未来全然不知的惶恐,逐渐退去。

她想起了曾经的那个梦。

“丹丹,盘盘,三佛齐,狮子国。”她将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,心中便感到了切实的期待与欢喜。

“咱们一个个地去。只要是太阳之下、生人脚步能踏上的土地,咱们都去看看。”他道。

文照鸾深深地动容。

那一定是更远的地方。比她曾见过的海图更遥远,她做梦也没有梦到过的天地。

曾经夜凉月上,宫墙花草深深。她望见那星空,被拘束在狭窄的院宇里,连形状都是拘谨的。而后出宫,一路走到如今,跌跌宕宕,有了人生中最大的意外。

——他。

那时她想不到,会有一日,在这样广阔的穹宇下,与他共同仰望一片热烈地铺满了夜幕的繁星。

人生虽如朝露,但在消散之前,他们还有无数个日夜可以共度。

那是属于她与他——文照鸾与裴石的未来,真实、鲜活、触手可及。

她露出了一个笑容,星辉在眸子里闪烁,“好。”

-----全文完-----

【作者有话说】

终于终于终于写完啦!!!

这本结束,真的松了一大口气,期间断更了好久,真是非常对不起大家,因为这本的数据不好,很多时候我让我有种怀疑自己的心灰意冷,在此尤其感谢“人间富贵”宝子,一直在给我投雷,以及所有订阅评价的宝子们!说实话,你们的每一条评论,都会给我更新的很大很大动力,我不是一个勤快的作者,不仅有拖延症,还会在屏幕后面默默地玻璃心,但每次一想到:啊,还有人喜欢我的文!有人在等我更新!~就算一码字就想要掉头发,总还是要坚持下去!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