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(2/2)

贬黜是冲着父亲的。既然不是旨意下达,那便是宫中的眼线传递消息。眼下还处在天子召集臣子商议的环节。

当真议定了,便无可挽回。

贬黜与贬黜之间,因圣心不同,差别可谓云泥。有的是轻拿轻放,贬放外地一阵子,也就又回来了;父亲这一回恐怕不成。他牵扯进的是天家血脉这样撼动国本的事,若失了帝心,恐怕在贬放外地的路上,就要“因病卒”了。

她简单梳整了一下,带上婢女,立刻往宣阳坊而去。

一路上,既揣摩宫墙内如今状况,又思虑究竟怎样传递消息,更担心裴石在朝堂上是否已孤立无援。火急火燎,终于来到了宣阳坊。

宣阳坊统共没几户人家,各个都有高广严整的乌头门,前后门庭的拴马石上,宾客的缰绳栓得满满当当,富贵衣装者进进出出,炙手可热。

今日唯有一处门可罗雀,便是文家。

厚重的中门紧闭,门子们面无表情,唯有在望见她乘来的马车时,脸上才一喜,呼啦啦都迎上前,将婢女先接了下来,而后请文照鸾下车。

一个门子道:“后头正寻大夫,不知怎么了。”

文照鸾问:“母亲身子不爽利么?”

正说着,中门打开,里头对面急匆匆地走过来人,是家里常用的仆妇,一见了文照鸾,如蒙大赦般,将她拉了进来。

“快!快去瞧主君!”仆妇面如土色,连礼都失了。

文照鸾与她一边走,一边道:“我晓得了,圣上要贬黜父亲。”

“贬什么呀!”仆妇口焦舌燥,“贬了也走不得了!主君中了风了!”

不啻一个晴天霹雳,砸得文照鸾懵住了。

“什么?”她愣愣问。

饶是如此,脚步也还不由自主地跟着人走。

仆妇的焦躁里有深深的怜悯,叹了口气,拉着她往里去。

这回子文照鸾瞧见了,走的、跑的、仓皇的,还有各路背着药匣的。越往后去,人便越杂乱无主。

文照鸾加快了脚步,几乎是跑着到了尽北主院,气喘吁吁到得廊下,大声问:“母亲呢?”

若是往常,婢女便进屋传话了;这会子,她们瞧见了她,几乎同一时间便开了门,什么都不说,只请她进去。

她含着无尽的惶恐与无措,迈进门槛,走了几步,绕过一扇云母屏风,便愣住了。

挤在床榻边的是大夫,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素日里强硬专断的母亲崔氏,此时被挤在角落,清瘦的身子愈发瘦弱,紧紧抿着唇,一丝表情也没有。她的目光被帷帐里那一处隆起吸引,于是文照鸾也顺着那道目光看去。

她看见了一个衰弱地僵躺在被褥里的老人,嘴角正抽动不休,发出含糊痛苦而又仿佛连绵不绝的声音。

这声音无休无止,在场的人里,除了崔氏与大夫,每一个听见的人,眼中都会露出不自觉的难以忍受的恐惧。

她简直不敢相信,那个毫无尊严躺在床上的人,竟然会是她的父亲。

几日前他们才见过面。那一回,他铁钳一样的手掌扣着她肩膀,眼中的阴鸷要刺破她的心神。那时他令人畏惧,也是令人感到震慑的力量的。

可如今呢?

崔氏僵直的目光动了动,望过来,终于升起了一丝苍凉而柔和的色彩。

她们互相看着对方,一时间千言万语,却都没说话。

恍然间她恨极了自己的通透,宁愿不要猜出这种令人厌恶的答案。

母亲走到她的身边,将目光再度施舍向那群人包围中的文坚,轻声、确无比清晰地向她道:

“他再说不出话了。”

再不能吐露一个秘密,也就能从此使天子安心。

因此,他们暂时得了宽宥,他们的家,暂时得以保全了。

她们离开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,留陈媪代为看顾。

来到院中,撇开了人,崔氏道:“我打算带你父亲回定州。”

文照鸾吃惊不已,“您为何忽然想着……”

定州在更久之前,还叫做博陵郡。那是崔氏郡望的兴起之地。博陵崔氏犹如一棵盘虬数百年的老树,枝叶遍及长安内外,但根扔扎在遥远的定州。

“你父亲就是这万年县人,你的祖父母早已驾鹤,叔伯几支也分了宗。即便回父亲的乡籍,又能往哪处去呢?”

离了屋中人心惶惶,崔氏平静下来,以少有的耐心的语气,与女儿说话。

文照鸾还是震惊,紧皱着眉。她觉得母亲有事瞒她。

“您是想要远离京城?”她犹豫着又问,“您走了,我怎么办?”

崔氏憔悴的眼中有难以言喻的慈爱。她定定望着这个孩子,短短片刻,回想起了她从年幼至今的无数往事。

“你父亲已然如此,再拖下去,于我、于你们,只会有害无益。往后的事,命运自见分晓。”

她将目光转向院中来来往往的奴仆,不知在想怎样处置他们,抑或想着自己的心事。

文照鸾道:“您一定有别的缘故。”

崔氏反问:“能有什么缘故?”

她说不上来,只得沉默。母亲还是那个母亲,心意已决的事,断不会更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