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(2/2)
裴沁愤怒地瞥过去,而后僵住了。
里头盛着一沓繁复文字的纸。纸是官用的黄藤纸,印是长安县府的钤印。
她见过这纸,那是母亲曾拿与她瞧的店契。那时母亲说的是:“西市里有三间铺子,我已打理清了,便做你的嫁妆。田地契也交与你七成。你妹妹还小,这几年功夫,我再攒攒,不少了她的。”
裴沁的指头僵得不像话,拈那契纸时,有察觉不到的颤抖。
她当然晓得这几日来,母亲遇阿贾背着人咒骂盘算的话。她从她们的只言片语和相对的眼神中,便已猜出大概了。
家里的店契、田契,通通教父亲偷拿去赌了个精光;若不是宅院的房契在祖母手里,连这一间屋子,都要被父亲拿去输了。
“大云经寺裴将军金银铺、焦娘子绸缎庄、甘露酒坊……”她从繁冗的文字中,一张张找到它们的所属,每念一张,脸色便变一分,时而红、时而白。
最后她攥着那沓纸,坐在座上,削瘦的肩膀颓然垮了下去,半晌没说出话。
莺儿觑着她的脸色,“哎,是、是韦王孙的随从送来的,这……”
良久没听着女郎应声。莺儿坐立不安地等着。
又一晌,裴沁将手捂在了眼上。先是一只手,再是两只手。莺儿瞧见,那两只交叠的手指缝间,有湿湿的泪水渐渐洇了出来。
女郎整个人都仿佛被打败了,被打倒在地,脊梁被狠狠踩断,再也直不起身子来。
她终于哭出了声,爆发了自父亲亡故以来,第一场痛哭。
哭了很久,裴沁的嗓子哭哑了。她再也流不下一滴泪,素布帕子上已经斑斑驳驳。
她教莺儿打来了温水,细细地洗了把脸,仍哑着嗓子,开口:
“请母亲来吧。”
而后再不说一句话,将心内所感封闭在了端庄僵硬的神情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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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照鸾又亲自寻了一趟焦氏。这已是六月的事了。
热孝之中,焦氏收起了所有首饰头面,妆粉自然也不能有,因此显得憔悴了许多。但渐渐来,她的精神恢复了不少,眼中再也没有哀恸神色。
见了焦氏,文照鸾也不迂回,开门见山:“伯母,梁国公府的韦王孙,您还与他有瓜葛吗?”
焦氏闻言一愣,有一刹那的不自然,而后舒展了脸容,“什么瓜葛?那不是国公府的子弟么?”
言外之意,两家门第不匹配,她当然是晓得的。
“我的婢女瞧见了他府宅的马车,就停在角门外不远的坊墙下。”文照鸾道。
焦氏道:“他停他的,许是路过呢。”
她说得轻松,文照鸾不由得往她面上看了再看,却也瞧不出所以然来,只得道:“可不是来与您说话的吧?”
焦氏罕有地笑了起来,孀妇在孝,于她来说,这神情过于放松了些。
“你疑心太过了!”她很坦然道,“自你上回说过,我哪里会再去自寻烦恼?”
文照鸾点点头。她还是不放心,问了几句裴沁近来的情况,一会儿,话头又转到梁国公府。
“原本有些事,我是不好启齿的,教您听着,好像我挑拨似的。但既然是我错会了,您不在意,那我少不得与您都说了吧。”她弯弯绕绕地说下去,“也是我的不是,带着沁娘出门,却不想招了有心人的惦记。那韦王孙从前有一个妾,出身不大好,他却爱若珍宝。偏父母宠溺太过,由着他胡来,竟耽误了娶妇延宗的正事。”
“去年,那妾得病死了。韦王孙心里不过意,很是消沉了一场。他那样的人家,自有幕客门人替他排忧。当中便有趋炎附势的,偶因得见了咱们家女郎,便附会说,沁娘面貌与她有九成九相似。韦王孙这才上了心,给咱们家递了请柬。
“要我说,这事荒谬也就罢了,咱们门户再小,也是门风清清正正的好人家,沁娘是再矜持端庄不过的闺秀女郎。他拿那一个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与她相较,平白地折辱了咱们家的女儿!为了个妾搅得鸡犬不宁,倘若沁娘当真嫁过去了,在他家中,如何自处?”
她一番话,把焦氏说得面红耳赤,心中却终于恍然大悟。
她就说呢,沁娘好是好,可也不至于韦王孙一见误终身的地步;况且从沁娘的话来看,那韦王孙似乎专是冲着她来的,原来里头有这一层缘故!
焦氏的脸皮有些热得慌,因而又想到了那个“出身不好”的妾。她暗自纳罕,世上难道果真有非亲非故、却又百般相似的两个人?
可从韦王孙一直以来的种种言行看来,又由不得她不信。
总之……这是天上掉下来白捡的大便宜。有了这一层保障,沁娘的事岂不是十拿九稳了?
文照鸾瞅着她面色数度变幻,正等着她开口。
焦氏回过神来,心里打定了主意,摆上一副笑脸,“原来是这么一回事,我算明白了!好啾啾,你该早些将这话说与我听,否则我哪晓得那韦王孙浮浪?”
她这样一讲,文照鸾放下心来,也道:“韦王孙居心不正。咱们是嫁女儿,不是卖女儿,但要沁娘自个儿过得熨帖,无需那样钟鸣鼎食的夫家名头。”
焦氏连连称是,又与她亲热地说了一番话,终于走了。
两人背离而去。
文照鸾想的是:天下母亲,没有不为儿女打算的。听了这个,伯母应当不会再将女儿往火坑里推了吧。
焦氏想的是:可怜天下父母心。我终于为沁娘谋了个好去处。这是一桩十拿九稳的姻缘,只是沁娘死脑筋,这话可不能向她讲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