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八章:云起时(1/2)
第八十八章:云起时
言正清眼帘轻颤数下,方才缓缓睁眼,头脑依旧昏沉发胀。
入目乃一方青布轿舱,身着皎白便服。他心头一紧,抬手触到发间玉冠,再不迟疑,急掀轿帘——这回才瞧见宣义巷是个什么模样,滂沱雨幕笼罩,沿街商户尽闭门落锁,青石板路年久失修,积满浑浊雨水。
他目光急切扫过街巷,转瞬便锁定人影,心绪翻涌——原来这一时刻的她这样的,一身深褐葛麻衣,自路旁茶棚走出,孑然立于雨里。
他的视线不由自主胶到她脸上,却又忽地一慌,生出无尽忐忑:她会不会……也回来了?
五娘尚未走近,陡见轿中人自个掀帘。天色晦暗,雨雾濛濛,她又目力不济,只瞧着一团模糊身影,却也被震得驻足。
自己竟与轿中当朝天子直面?
她尚未上前,天子绝非因己掀帘。可倾盆大雨中,他为何要掀?
这是皇帝的轿子吗?
她弄错了?
五娘急急眯起眼,竭力透过雨雾细看,相公说,御轿帘尾会缀有一圈同色流苏。
与此同时,言正清亦仔仔细细凝眸打量五娘,不放过任何细节,见她眯眼缩脖,双手悄然攥紧,眉眼间攒满紧张、焦灼和忐忑,唇瓣微微翕动,似在反复默念待会拦轿陈情的说情。
他心底微松:看来……她未曾归来。
五娘确认是御轿后,深吸一口气,七上八下走近,她紧张得快要无法呼吸,离轿尚远,忽见那伴轿的随从快步奔来。
她心头一悸,下意识退步,脚下恰好踩在一块翘起的青石板上,雨水四溅。
莫非尚未近身,便要被侍卫拦下?
她不能让相公失望,五娘急得喘了一声,屈膝欲跪,反复默念的字句脱口而出:“请陛——”
“娘子。”那近前的侍从声音尖细,竟将她一把挽起,垂声传话,“陛下有请娘子,借一步叙话。”
五娘怔立良久,忘记作答,直至侍从举伞覆过她头顶,雨骤隔绝,才恍然回神,下意识道谢。
“娘子请。”侍从抬手引路。
五娘应声相随,原以为只是近身叙话,不料竟引她登上空车。侍从随之入内,车窗紧闭。她愈发忐忑,只悄悄用余光窥了两眼,见对方面白无须,旁的不敢再多瞧。
下车时,四周寂静得异样。无人声,无鸟鸣,雨洗过的瓦片亮如黄金。她抬头望那即将踏入的屋宇——怎这般高,这般大?
五娘脑中嗡然一响,自己不会进宫了吧?
她慌忙回首,侍从却仍撑着伞,轻声道:“娘子且请。”
五娘盯着那侍从,一瞬想打退堂鼓,不告了,却念及李文思的恩情和自个性命,咬了咬唇,还是决定来都来了,告完!
又想,皇帝本就是在宫里或庙里见的,倒也没错。
遂硬着头皮入殿。
原以为即刻便能面圣,殿中却唯有几名宫人和一浴桶。侍从收了伞,轻声嘱她先行沐浴更衣。
五娘愣了一霎,依言应下,所幸沐浴之时宫人抬来屏风遮蔽后,便躬身退下,未有近身伺候,得以留几分自在。
温水洗去湿寒,殿内地龙暖融,青丝未及细绞,便被烘得干透。五娘身子稍稍舒展,但心底的忐忑和紧张却分毫未减。
案上叠着四五套新衣,料子一看就华贵,五娘以前在红杏阁也没穿过这么好的。
她一时不敢伸手去取,反倒想着先收拾浴桶、拭干地上水渍,可方动步,便有数名宫人入内:“娘子,奴婢们来便可。”
话音未落,宫人已撤去浴桶,收拾利落。五娘微怔,重又看向那几套新衣——竟有四五套,她心一跳,难不成要她自己挑选?
说实话,颜色样式件件皆合心意,眼下却不敢,也没心思真选,随手取了最靠边的一套。穿时才发觉衫裙皆熏过浅淡茉莉香,竟不由自主心绪稍宽。
转眸望向妆台,满桌珠光宝气的头面首饰罗列整齐,件件精致华贵,光是用料便价值不菲,她一顺惶然扫过,找着自己那支被暴雨淋透的木簪,不知何时已被细心烘干,表面抹了层护木油脂,妥帖万分。
五娘执簪绾好青丝,刚收拾妥当,先前引路的侍从便再度现身,轻声引路,居然仅穿过一道隔门便见赫赫天颜。
她瞧不清,依旧一团轮廓,却也没敢细瞅,镇定心神便要下拜:“民妇——”
“不必拜,近前坐。”天子忽然打断,语气温和,竟似家常闲言絮语。
五娘呆滞一霎,应声诺诺,垂首移步上前,本能又欲屈膝行礼,倏记起圣谕,手往后摸了张椅子落座,正欲开口诉冤,帝王却先声发问:“朕观你方才意欲拦轿告状,可是有沉冤欲诉?”
五娘一愣,背好的开篇之语怎么被天子抢了先?
她心里默默过李文思教的说辞,重理顺序,耳畔忽听皇帝温声又问:“你名为何?何方人氏?抬起头来。”
“民妇岑氏,行五,郴州人。”她一句句答,而后抬首,忽然定住——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?眼前天子远比想象中年轻俊朗,远胜庙里泥塑金身,宛若神仙。且他并未避忌,任由她打量,一双凝睇的深邃眼眸里寻不出丝毫愠怒,流光脉脉,比方才暖浴之水更温柔,五娘心神恍惚,几欲沉溺其中,难以自持。
她猛然回神,惶然敛态,垂首请罪:“民妇唐突天颜,求陛下责罚。”
“无妨。”上首温声和煦,又重复道,“抬起头来。”
五娘先把说辞默背一遍,方才再度抬首,刻意避开那双惑人的桃花眼:“请陛下容民妇呈情!民妇岑氏冤枉!长公主强夺人夫,逼我相公停妻再娶,求陛下给民妇做主!”
殿中静了片刻,天子轻缓开口:“你相公。”
“陛下恕罪!民妇情急失仪!”五娘心头一紧,连忙垂首纠正,“是民妇的相公,民妇的相公!”
良久,上首寂静。
她惴惴续道:“民妇与夫结发于微,如今他中探花,殿下便要强招为婿,天理何在?陛——”
“确实无理。”天子截断,“朕会为你主持公道。”
天子直直凝睇她道:“朕绝不会允溧阳招李文思为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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