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此山中(2/2)

五娘咬了咬唇,不敢言惧:“公子,奴只是一介贱籍——”

“何贱何贵?”卢松风一笑,“我说过出生由天不由人,你不必妄自菲薄,且我府中之事,向来由我做主。”

少顷,卢松风含笑凝睇五娘,续道:“你莫难为情,这世间无论男女,一个人若有数个相好,免不了叫对方伤心。故而我早打定主意,此生一人,不娶你娶谁?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加重语气,“我俩如此相契、甘愿、欢喜,世间难觅得这样一双。”

五娘听见耳熟之词,心头一凛,立马附和:“奴甘愿伺候公子,奴喜欢!”

卢松风浅笑,千叮万嘱后,目送她下车。五娘回厢房时已至后半夜,她辗转无眠,满心都是思量——若真与卢松风过一辈子,怕是逃不开日复一日皮肉划伤的惊惧与折磨。更令她畏怯的是想起他后背与近胸两道刀痕时,她心底那丝异样快意。

五娘心乱如麻,忽觉浑身燥热奇痒,忍不住抬手用力抓挠,指尖所过之处,皮肉泛红破溃,一道道血痕交错,翻出鲜红嫩肉,触目惊心。她打了些清水欲清洗,可凉水一沾破损皮肉,钻心刺痛便瞬间蔓延全身。

日夜被心事缠扰,她竟头一回借酒消愁。偏在此时,岑妈妈推门而入,五娘不及思索,一拳挥在她脸上。此事最终由卢松风摆平,岑妈妈并未为难她。

当夜他便又召了她,事后谈及岑妈妈之事,轻声温抚:“有我在不必畏惧,无人再敢苛待你。”他抬手轻抚她的发顶,“再安心等我两日,待我知会家人,即刻风风光光,赎身娶你。”

他愈是温柔,五娘心头愈慌。正心神俱乱、无从解脱之际,阁里有人匆匆来唤:“阿五、阿五,你哥哥来了!”

哥哥?

自己打哪冒出来一个哥哥?

五娘呆愣。

“你老家的亲哥哥特意寻来,已经为你赎了身!”

五娘满心诧异茫然,随着前往客房,见屋内立着一位青衫公子。那人听见响动转过身来,眉清目秀,温文儒雅,对着她缓缓作揖:“在下李文思,见过妹妹。”

随后,他说起家乡光景,又展露身上疤痕,种种细节皆与五娘记忆相差无几。她暗自想,未曾相见便愿花重金为她赎身,品性定然不差。于是将同心结玉佩放在厢房桌上,卢松风给她置办的也一律没拿,跟着李文思悄然离去,南下郴州。

……

马车悠悠前行,五娘身随车晃,突然记起自己怀里此刻还揣另外一枚翠玉佩——唉,那日不仅手轻嘴笨,这个也忘记还给某人。

来往马车络绎不绝,五娘一行人浑然未觉,身后始终有辆青帷马车,不远不近,默默相随。另有数名扮作百姓的手下,一边暗中护她周全,一边时刻布下屏障,阻断天子追查。

卢松风倚着车壁,双目微阖,石桥上她与天子唇齿相缠的画面又一次浮现脑海。

自己眼下心境已不同往日。

当年,她在迎娶前夕不告而别,连定情的同心结玉佩都弃之不顾。他错愕茫然,满心不解,一路寻去,得到的,亲眼见着的,却是她与李文思同吃同住那一幕。

她昨日还在同他海誓山盟,今朝就琵琶别抱。

他卢松风的真心就这般轻贱,弃如敝履?

愤怒、怨怼、羞耻与难堪交织,他暗自发誓,此生再不见她,再不将这个狠心绝情的女人放在心上。可返回京城后,却难以自控地自疑阴郁,撑不住滑向崩溃。

如今,再与她重逢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
卢松风的唇角泛起淡笑,当年他已备好四十九箱聘礼,只是为了等天子赐婚,才迟滞两日,被李文思钻空子。若非天子,他早已娶到五娘,举案齐眉。

五娘这厢,因为心底始终揣着一丝隐隐不安,之后十来日行路,总会悄悄留意往来行人。但日复一日看下来,再不曾见那位白衣公子,就连身着素衣,身形依稀相似的男子,也没瞧见一个。

那日就是自己认错,想多。

*

官驿内,烛火沉肃,气氛凝滞。

苍葭垂首奏:“陛下,于崔庶人藏匿处寻得一对金梳笼。”

自查实崔昀压根不在千狮林后,其人便被废去爵位,贬为庶人,天下通缉。

言正清冷眼扫过金梳笼,这女子用物分明是崔昀蓄意遗留,鼠贼居心叵测,试图糟心扰神。

这般小动作本不值挂怀,但连日追查青芽踪迹,总似有股无形势力暗中阻拦、截断。他几番深究彻查,竟始终探不到这股暗流的根底。

到底小覷了崔昀。

“即刻传朕旨意,召朱湛、菉竹二人回御前听差。早前责免的一众龙组旧部,复任原职,全力寻访夫人下落,缉拿崔昀归案。”

苍葭领命,正要退下,负责查抄案宗的刑部侍郎匆匆来报:“启禀陛下,臣有事面禀。”

苍葭随即躬身退至外间,刑部侍郎拜道:“启禀陛下,查得崔庶人正妻霍氏,自大婚之日起便与崔庶人分房分居,二人从未圆房。霍氏常年遭其冷淡疏离,深居内宅。分毫未参与私逆之事。”

依照本朝律法,夫犯大逆,妻未同室者不坐。

少顷,言正清冷道:“判其离异归宗。”

“谢陛下圣恩。”侍郎叩首,又续禀道,“还有一事,臣等抄得崔庶人数处私宅,查出一桩隐情。今岁三月十五起,崔庶人私将一女子幽禁城西私宅,视同禁脔,此女现已下落不明。宅中搜出大批闺阁钗环、罗衫妆盒。”

刑部侍郎合唇,此女无名无分,却实同外室,如今踪迹难寻,无从审问其是否知情涉逆,律法上该不该归入连坐之列,他一时难以定断。

言正清缓缓移目,视线钉在案上金梳笼上——三月十五,下旨当日,崔昀就将她从大理寺掳走,囚进私宅。

言正清眉心蹙起,面褪血色,胸脯起伏,呼吸短促——都是他自己酿的错,若不是他降罪赐死,她就不会身陷大理寺中。